<p class="ql-block">文:三戒</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1156686</p><p class="ql-block">图:三戒</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喝晃子汤</b></p><p class="ql-block"> 2026年的第一缕年味,来自重庆合川区庆福村,这个网名叫“呆呆”的博主1月9日凌晨发布视频称:“1月11日,我家要杀两头猪,有没来帮我按猪的?请你吃泡汤饭!年迈的老父亲年龄大了,我怕他按不过猪,哈哈哈哈,不为别的,就想我家门口停满车!最好是比结婚场面还多的车!在村里让我扬眉吐气一回。”</p><p class="ql-block"> 出乎博主本人以及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一夜之间,视频爆火,一场本在找帮手的质朴邀约,勾起了全网“乡愁”,杀两头猪的计划演变成持续两天的“刨猪宴”,据说有逾5000名游客到达现场,成为新年首个爆火,引来广大乡村主播的竞相效仿,成为马年首个互联网的现象级事件。</p><p class="ql-block"> 一场乡土求助,酿成全民奔赴的烟火盛宴,大江南北,磨刀霍霍向肥猪,杀猪宴上演了一场又一场,直到网红到株洲办杀猪宴翻车为止,似乎是皆大欢喜。网红文旅赚流量,游客在热闹中体验自己再也回不去的童年记忆。</p> <p class="ql-block"> 我,从来没有吃过杀猪宴。</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大别山南麓的麻城山区的老家乡村就没有大牲畜了,从80年代末离家求学工作几十年,大部分的春节是回老家过的。无他,父母在家在,父母不在了,兄弟姐妹们还在!</p><p class="ql-block"> 翻看老照片,二十五年前,我女儿小时候回去过春节时,家里还有牛,那是当年的主要生产资料。后来我侄女有一年回去了,只能高兴的和一头大白猪合影留念,这是我在村子里最后一次见到家养猪了。</p><p class="ql-block"> 随着秀美乡村建设的进展,过去脏乱的牛栏猪圈土厕,不知不觉中,已经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如今养鸡也只能笼养了,室外用密密麻麻的钢丝网罩出一方小天地,那数平方的空间就是鸡的活动范围。无它,农村人口少了,山上的野兽多了,鸡放养的话,就是黄鼠狼和蛇的口粮。</p><p class="ql-block"> 不是没有牛猪鸡了,湾子的附近,养鸡场建了很多年,以往的春夏秋三季给湾子里带来大量的苍蝇,如今不知道采用了什么技术,过去随便排放的鸡屎不见了,苍蝇也少了。堂弟建的养猪场,一年也要养百十头。牛是专业户养的,收割后的田野会见到牛儿吃草的身影,那是肉牛,不是耕牛,现在估计也没人会驯养耕牛了。湾子里一是不让养,二是不种粮食没饲料,加上湾子里几乎没有年轻人,外出打工或进城了,自然也不会有杀猪宴了。我想这也就是为什么南方不怎么盛行杀猪宴的原因。</p><p class="ql-block">题图:女儿小时候春节回家,见到牛那是很高兴的,那时,母亲还在世。</p> <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分田到户前,牛是集体养的,但湾子里几乎家家养猪养鸡的。过年前,也是会杀年猪的,只不过那时养猪,是家家户户在猪圈里养一到两头,家里人口多,米糠和麦麸是主要的饲料。家家都有一口饲料缸,草青的时节,家家都会扯猪草,捞浮萍回来,这些青饲料,要放到缸里,和上洗碗水,发酵一段时间,再掺上米糠喂猪。来不及发酵的,就要用锅煮熟喂。家里有闲人的,也可以放养,得人跟着,一是捡猪粪回来当肥料,二是防止猪拱人家菜园的白菜。因为没有添加剂,那猪就长的不是很肥很大,一般春季抓的猪娃,到年前杀猪时节,顶多两三百斤,不像现在博主们不杀个五六百斤的都不好意思拍视频。</p><p class="ql-block"> 那时杀年猪也是相当隆重的事情,早早的就要在熟人圈中发布消息,我们那里的土话叫“约头”——寻找买肉的客户。因为这可能是农户一家一年中最大的单笔收入,娃的学费,一家一年的花费的大头,都可能来自这头猪。所以即便是家境不错的也绝不可能杀头猪全留给自家过年吃。约到数家,定好每家的需求,凑够一头猪的需求,才约好时间,请杀猪匠到家专业杀年猪。流程一样的,按猪烧开水剃毛,分割。并且那个年代,猪下水还是要当搭头分给买肉的人,与肉同价。我记得当时的行规是一斤肉搭三两下水,俗称“一斤搭三两”。</p><p class="ql-block">题图:侄女春节回家,与湾子里的猪合影,这是我见过的最后一头散养猪了。</p> <p class="ql-block"> 杀猪后的肉要卖钱,连下水也要搭出去。没杀猪的多半是提前杀了或者卖了或者等年后的某个节庆时再杀,也是要换钱的。主家自然也不可能有多宽裕的肉来办杀猪宴了。但有一样东西是要留下的——猪血。杀猪放血后,那猪血会被放在一个盆子里,清水放点盐,搅拌冷凝后,就是猪血豆腐,我们当地叫“晃子”(音)。晃子是不卖也不能当搭头的,所以晃子只能在杀猪时的主家能吃到。</p><p class="ql-block"> 所以那时没有实力办杀猪宴,但杀猪也是个大事,要稍微操办一下,请请主要亲戚聚一下。那就叫喝“晃子汤”。如果某人接到亲戚接喝晃子汤的邀请,那就意味着那家要杀猪请吃饭了。</p><p class="ql-block"> 所以晃子汤并不是单独的一道菜,比如猪血豆腐汤或者炒一盘。我家乡的冬天,家家户户会生火塘,就是地上挖个或圆或方形的坑,四周用青砖一围,房梁上吊根吊杆,下面烧上柴火,烧水取暖带做饭炒菜都可以,这种吃法,叫吊锅,那是上过央视节目的,详见我的美文《麻城吊锅之吊》。我们家是养猪的,几乎年年杀猪,晃子汤也是儿时记忆中的一年一度的美食之一。</p><p class="ql-block"> 被请来喝晃子汤的,一般是出嫁姑娘,特别是父母不在了的娘家兄弟,那是一定要接出嫁的姐妹来喝晃子汤,也叫接姑娘,所以也有三分娘家有靠山的意思。那时代,姑娘出嫁为人妻为人母后,平时操持家务种田种地,逢年过节要留在家里待客,难得有机会走亲戚回娘家。平时又没有什么好吃的,只有借杀年猪的机会,接回娘家,借杀猪的新鲜肉和不卖的晃子,做几个荤菜招待一下,改善一下伙食,也算娘家兄弟或者父母的一番心意。 </p><p class="ql-block"> 如今,依然年年回家过年,但乡村,虽然楼房林立,水泥村道干净整洁,却也少了那股混合着牛粪、猪食、柴火和泥土气息的,活生生的烟火气。“晃子汤”,随着时代温情又复杂的变迁,和那些关于田地、稻场、猪圈、猪草、发酵饲料的记忆,早已是回不去的过往。一同消失的,还有那本该书声琅琅的小学校。</p><p class="ql-block">题图,九十年代故乡的山村,那时我参加工作不久,春节回家带回了单位的相机,胶卷的。给不少邻居拍摄了他们人生的第一张彩色照片。故乡冬日的苍凉,彩照其实和黑白片差不多。</p> <p class="ql-block"> 以往年份,杀猪宴在网上并不少见。特别是东北屯子里,乡村主播们一到年关,纷纷上演杀猪大戏,猫冬的东北人,你家杀罢我家登场,似乎是屯子里轮流杀,全屯子的都去吃,这跟当地风土有关,东北广袤的原野,家家户户大片的土地种粮食,长达数月的猫冬,有人有时间。但东北杀猪宴展示的一般只是热闹。</p><p class="ql-block"> 而始自呆呆的这场“杀猪宴”,突如其来引发的乡愁共鸣,迅速发酵成一场现象级的乡村文旅事件。当她发出那份质朴的邀约时,她根本想不到,乡村结构的深刻变化——年轻人离乡、散养消失、养殖集约化, “杀猪宴”早在很多地方失去了其赖以生存的土壤和人情网络,它已不再是经济互助、情感联络的核心仪式,却会唤醒那么多人对乡土、乡村、乡情、对年味的集体记忆。游客奔赴的,不只是那碗刨汤饭,更是那份渐行渐远的童年记忆,以及一种单纯的、可以触摸到的生活气息。</p><p class="ql-block"> “杀猪宴”的风行,与其说是一场乡愁的狂欢,不如说这是一次对乡愁情怀的消费。当带着“一斤搭三两”行规和一年一度生计计算的“晃子汤”传统落幕,网络上的狂欢便更像是各种怀旧符号的集中展演。热闹是他们的,而真正懂得“晃子汤”三个字背后那份情意、那段特定经济历史、人情往来的人,只能在文字里,默默的凭吊--那些带着泥土气息与温暖人情味的生活细节,这或许就是现代化的代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题图:后两图,同一地点拍摄的故乡春节山村,九十年代的冬天,屋后山岗上有牛,光秃秃的,如今人少了,拍照位杂草丛生,已经很难靠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