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剪影（五）——第五章 秋夜与婚事，风雨相逢

雨芳

第五章 秋夜与婚事，风雨相逢

田野里，未收割完的稻谷沉甸甸地弯着腰，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向归家的人们点头致意。大片的玉米秆早已伏倒在地，只余零星几簇仍挺立着，粗壮的秆子中部斜伸出饱满的玉米棒，裹着青黄相间的苞叶，像大地别在衣襟上的金穗勋章，为这金秋添上一抹倔强而生动的风景。

天边，一轮圆月升起来了，清辉如霜，无声地洒在田野上。地里的人大多收了工，三三两两往村口走，唯有几个身影还在田埂边忙碌。田间小路上很热闹：有人扛着麻袋，有人推着独轮车，更多人拉着自家那辆老“排子车”——木头车板磨得发亮，铁轴吱呀作响，胶轮上沾满干泥。车上堆满了新掰下的玉米、带藤的花生、成捆的红薯秧，高得几乎要翻过去。拉车的人弓着腰，绳襻深深勒进肩窝，脚步却很稳；旁边跟着的孩子抱着几穗玉米，蹦跳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她蹲在自家地头，指尖翻飞一穗一穗不停地剥着玉米。指尖被苞叶划得微红，掌心却暖烘烘的。望着地头越堆越高的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她没说话，只是嘴角悄悄扬了一下——这地，是她一锄一锄侍弄过来的；这收成，是她熬过春旱、打药防虫、夜里听着雨声数过的。如今，它终于把沉甸甸的回报，安安稳稳地放在了她手上。

”姐姐，家里来客人了，你猜是谁？”小弟来到地里刚放下排子车，便雀跃着扑到她身边，眼眸亮如星子。

“谁呀？”她头也不抬，边掰玉米棒子边问。只见她手指翻飞，玉米棒子簌簌飞进弟弟刚放她身旁的排子车里。

“到家就知道啦！别干了，快装车回家吧，爹催咱快回家呢！”小弟故意抿嘴一笑，把悬念攥得更紧。

晓雪没在追问，便与弟弟忙着将掰好扔在地上的一堆堆玉米棒子，向排子车里拾，车子装满后，他姐弟俩就拉着吱呀吱呀的排子车，踏着月光归家了。

他们到家后，已是万家灯火了，借着月光，她发现院中停着几辆锃亮的自行车，还放着一箱月饼 一箱苹果。——她心头蓦地一跳，忽然想起家乡习俗：八月十五看对象送月饼。莫非……是他？晓宇他来了？早间媒人含笑登门说晓宇要来，她红着脸婉拒了-，未曾想他竟不声不响，还是踏月而来了。

她将排子车慢慢推到院角，靠在土墙上，扶着磨得发亮的车帮歇了口气，金黄的玉米棒还露着尖尖，蹭在车帮的铁丝上滑落下来，她没有去整理玉米，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和弟弟一起推门进了屋，屋内坐满了人，谈笑声像欢快的溪流，阵阵传来。晓宇坐在矮桌旁，上身穿一件青灰色夹克，那颜色仿佛融入了这秋夜的宁静；下着蓝布裤，朴素而整洁 ，脸色黝黑，像是岁月与阳光的印记，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深邃的目光像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她端起盆架上的脸盆，轻声说了句“你们来了”，权当打招呼。晓宇立刻礼貌地站起身，身姿挺拔，她回以一笑，那笑容里有羞涩，也有一丝慌乱，然后快步走出屋门，屋里众人的回应，她竟一句也没听清。

她本就不善言谈，在这般热闹的场合更是手足无措，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小鹿。可旁人并不会因她的腼腆放过她，她终究还是要走进屋，为众人端菜、送饭、添水。或许是晓宇那礼貌的一站，或许是他那道异样的目光，又或许是这满室的热闹衬得她心底的孤单格外清晰，她的心忽然怦然一动，像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罢了” 她想自己终究逃不开这乡里的世俗规矩，既然躲不过，到哪里不是吃一碗人间烟火饭？何不将自己的76终身托付给他——只要他愿意接受。

晚饭散后，客人尽数离去，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她独坐在桌前，望着窗外仲秋的圆月，想起了苏轼的《水调歌头》，心绪微澜，不觉低吟：“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正出神间，院外忽传来清脆一声呼唤：“晓雪，在家干啥呢？去看电影不去？”

“去！”她应声而起，顺手披上件薄衫，推门而出。刚至门口，便撞见运田已在门前等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急切道：“不是说你对象来了吗？咋不早告诉我？他人呢？”

“早走啦，你早上不是还看见媒人骑车打咱们门口过？”晓雪笑着答。两人并肩挽手而行，笑语如溪，总有谈不完的话，不觉已至村口露天影院。

那晚银幕上流淌着异国影片《多情的第三者》，她们俩都不喜看，就又挽着手踱步归回晓雪家。在院中铺开竹席，剥起新收的玉米。玉米粒噼啪迸裂，如细碎光阴落地。运田边帮晓雪剥着玉米边轻声道：“我打算明儿就动身去外地打工，年底再回来。”

她指尖一顿，玉米须簌簌飘落：“要是家里没活计，真想跟你一道走。你一走，我连个说体己话、掰玉米解闷的人都没了。”

运田也轻轻叹气，仰头望着那轮清辉：“我也是啊。”月光如水，静静漫过她们的肩头、指尖与未剥完的玉米棒，她倆谈笑着风花雪夜，述说着人间的冷暖，仿佛时光也放慢了脚步，任絮语绵长，任秋夜温柔。

可天下筵席，终有散时。翌日清晨，运田背着褪色的帆布包，踏着晨露离去。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目送那抹身影渐行渐远，直至融进晨雾深处——自此，日子忽然沉静下来，唯有锄头叩地、书页翻动、灯花轻爆，是她与光阴之间最熟稔的对白。两个月，如两片秋叶悄然飘落，无声无息。

一天夜晚，她正伏案读《飞鸟集》，灯影摇曳，墨香微浮。忽闻院外一声清亮呼唤：“晓雪——在家吗？”

她急忙起身开门，抬眼一怔，惊喜脱口：“运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家门，就先来找你了，路上可累坏了。”没等她让，运田就急忙进屋，坐在她床头，长舒了一口气。这时她才看清，运田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也消瘦了许多。

“你不是说要到年底才回来吗？怎么才待了不到两个月就回来了？”她倒了一杯水，递到运田手里，轻声问，那声音里满是关切。

运田接过她递来的水杯，仰头连饮几口，苦笑着摇头：“别提了——我娘铁了心要我回来成亲，就定在本月二十七。你可得来喝喜酒哟。”

“一定去！”她忙不迭应下，又忍不住问，“你未婚夫是哪儿的？这么快就定下，你们……处得可好？认识多久了？”

运田眉头倏然锁紧，重重一叹：“好？见了一面，上个星期天，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我压根儿不愿，可爹娘、哥哥都拍板定了，说‘人家条件好、家底厚、人老实’……我争了又争，他们只当耳旁风。”

晓雪望着她低垂的眼睫，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住，柔声劝道：“真不愿意，就再好好说说，实在不行……退了这门亲。”

运田抬眼，目光黯淡如将熄的灯芯，张了张嘴，终是缓缓摇头：“说了上百遍了……他们只说，‘女大当嫁，哪有那么多挑拣？’……罢了。唉……”话音未落，已沉入一片寂静。

“唉……”她也跟着轻轻叹气，满心同情，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盏灯下无声的凝望

屋里突然静了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摇曳，还有运田压抑的啜泣声。冬日的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呼呼”的声响，院角的排子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车轱辘蹭着土墙，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更衬得这屋里的委屈，格外让人心酸。

日子过得飞快，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十月二十七，运田结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