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Q随想：生命

叶子

「女儿今天随手写了一则小文，与我分享。忽如一瞬间长大。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的文字，我甚至觉得比我这个当了十八年母亲的人对待生命的责任理解得更深刻。成年人想当父母便当，从来没人要求父母持证上岗，孩子却当的不易，总会被父母逼着各种证越多越好。她用第一人称试着阐述对于创造和养育一个生命的敬畏、恐惧和反思。读来甚是耐人寻味。」

我难以想象一个生命被我带来这个世界会何其沉重。对于生命，我是敬畏的；对于支配生命，我是恐惧的；对于逝去生命，我是悲痛的。正如一条生命借由我而来，那若有见证他逝去的那天，他便借由我而走了，太沉痛，也太负疚了。

我曾试想这条生命降临后会触发的种种可能，像故事展开的过程中会走向不同结局。我要教导他，如三字经、唐诗宋词、拼音、算数，他一定会对此感到排斥，但这是人生学习的开端，也是必由之路，我该如何劝导。社会的节奏愈发快了，社会的压力也愈发大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孩子连话都不会说的年纪就开始看手机了，在这个信息管控失序的时代，让他在小小年纪就掌握分辨信息的能力是不可能的，让他有不被大数据裹挟支配情绪的觉悟也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很多成年人也无法做到。我该如何引领他。孩子们之间的社交其实是卑鄙的，因为所谓的天真而去伤害欺凌他人，轻易的说出那些刺入人心的话，那些话对于说出口的人来说也自觉受伤，但是作恶的成本太低了，但我知道孩子之间的恶意是有意识的，他们知道自己在作恶，甚至是犯罪，只是在欺骗大人误以为他们还是个“孩子”罢了。这些同龄人之间的交往，在时代的背景下不得不拥有手机，这是一个无奈的现实，但这也会让我变得惶恐万分，不能侵犯他的隐私，不能逼他像流水账一样描述出每天发生的细节，又要控制自己的态度，让他不会因为我有苛责他的可能而自得隐瞒掉那些关键的，可能对他有害的事情与细节。要建立信任，又不能失去威信，要教导他为人处事，又要当好“人生的第一个老师”。太苛刻了，我也是人。

想象一下他会是什么样？如果他很开朗外向，善于交际以善于表现，周围人时常称赞这点，我因此而感到些许自豪，也担忧，如果有一天他交流的对象会将他带入深渊；如果他很内向谨慎，无论我将他带到什么场合，他都会露出胆怯，我会担心他无法诉说自己的感受会受到委屈，这个时代从来不留给内向的人，而改掉这样的性格很难。如果他成绩优异，就会被人对比，在同龄人中，被所有人远远地瞻望，甚至是仇视，我收到其他家长们的恭维，其实他们都在暗暗较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孩子凭什么不如你的。如果他成绩不好，我就总要安慰自己一些老话：“人生不止有学习一条路”“学不好习不是做不好人”“他出生的时候，我只希望他开心快乐，健健康康”“这个时代，大学生贬值了，文凭也没那么重要”，但是这些话会有用吗，我还是会担心，因为我没有走过其他的路而恐惧，担忧他的未来，也因无法给他的未来提供更多的助力而感到惋惜和焦虑。

我一直无法想象，生了如此多孩子的老一辈对生命抱有的是如何一种价值观。虽然也知道在那个年代，物质条件贫瘠，因此孩子的存活率会较低，并且在那个年代有人就等于有钱。我还是感觉这些生命都是奇迹。他们不会思考过多的事情，不会陷入虚无主义，每天充满活力，虽然过着在工厂里日复一日的生活，却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这个时代的条件越来越丰满了，人们的思想也越来越复杂了，孩子的存活率变高了，但是他们的心和脑子好像死了，想着自己的生命，像一潭死水，经不起一丝波澜，也找不到更多的意义。在以前，生命的意义就是活着；在现在，生命的意义在于找到自己的价值，没有价值感就失去了生命，但是生命就是生命，因为他衡量不出价值，因而没有价值。我恐惧“我的生命”会在这个时代思考这些问题，并把这些作为自己的桎梏。

这个时代，个体的自然性和舒适性是不重要的，主体性和独特性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就是个性。流行梗把语言重组再进行统一，每个人在虚拟的世界里，变成一个突出个性的方形或圆形的照片，和一行或长或短或带着符号、表情包的名字。现实里校服却把所有人都统一，攀比会结束吗？他们会比鞋子、比首饰、比玩具、比手机牌子、比交通工具、甚至是刷社交媒体的数量、知道梗的多少……没有意义。只会让他们开始通过小众与猎奇突出个性，甚至是伤害自我或者偷尝禁果，来获得同龄人惊讶的关注度和称赞。很可悲。他们会给自己标榜各种小众的标签，出现一个新的概念就疯狂模仿和套用在自己身上，逐渐的，他们会开始因为贴近这个标签、证明这个标签开始表演，哪怕他们其实根本不符合不属于也不了解这个概念或者圈子。

我对这些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感到无比地畏怯。我更胆怯的是我会因此而厌烦这个生命，在一次次争吵中，我们变得互相腻烦，见面相厌，因爱生恨。爱应当是一种本能，但是本能也有消失的可能。见过太多抛弃、放弃自己亲生儿女的例子。今天看到这样一则新闻：一位“妈妈”再婚之后又与现任丈夫生了孩子，对大女儿不闻不问想要放弃，大孩子为争取她的关注没周从寄宿学校回家都会主动给她洗脚。面对孩子如此讨好的极端行为，她不仅忽视，甚至渐渐对孩子憎恶。爱是一种本能，爱不会消失，但它会转移。如果这时候，我成为那孩子，站在她的角度上，应当非常绝望吧。

我难以想象对待生命的责任感是何等庞大的，也许选择不生育是对自己能力的不自信，是对自己责任感的质疑，是我的一种怯懦。但细想来，生在这个时代的生命，精神会变得极其脆弱，我没有能力处理好与他相处时的每一个细节，我也无法预料到并提前解决他在外面会受到的那些恶意与伤害，也许这些小的任何一个点都会击垮他的自尊心，也许旁人任何一句话都会将我培养多年的他的自信心羞辱的荡然无存。人是会自我反思的生物，正因这点，人诞生出来区别于其他动物的智慧，也正因这点，人是会扼杀自己的。他会自我怀疑，怀疑自己是否多年都生活在一个甜蜜的谎言里，怀疑受到的夸赞是否都具有参考性和真实性，如果他悲观的话，就会开始自卑，陷入永久的自我怀疑，在做出每一个选择的时候，都表现出极其的不自信。脆弱的精神和心理是这个时代的时代病。人们轻易不被关注，也接收不到他人的情绪，但一旦受到关注，接收到的便是极为极端的情绪，一部分极度支持，一部分极度否定，所以人们每天活在诚惶诚恐里。培养一个健康的独立人格和一个正确的三观，实在太繁杂了，也太具有困难了；把他培养成一个优秀的人，会独立思考的有深度的人更为艰巨。

我还是觉得我无法担任起这份责任，出于对这条生命，于生命本身我充满尊重与崇敬，也出于不想见证这条生命的堕落，出于这条生命在现在这个世界还能否获得快乐，也出于这条生命承载着我对这个世界的观念态度与遗存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