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

陈洪安

<p class="ql-block">2026.01.26饶阳河溪流</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875132</p><p class="ql-block">录制:陈洪安</p><p class="ql-block">摄影:陈洪安</p><p class="ql-block">文字:陈洪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路走来,脚下衰草的窸窣,是这寂静里唯一的、属于自己的声响。空气是澄澈的,冷冽的,吸到肺里,像含着一块薄荷味的冰,一路清醒到五脏六腑去。远山褪了颜色,只剩一抹淡到近乎忧愁的灰黛,沉默地框住这片冻僵了的原野。天空倒是慷慨地铺展着,是一种被寒气反复漂洗过、匀净的鸭蛋青。万物似乎都服了这寒冷的律令,收了声,敛了形,沉入一场广大、无梦的休憩。连那夏日里惯会饶舌的绕阳河,此刻也喑哑了,只在冰层下,传出极幽微的、恍如大地梦呓的闷响。</p><p class="ql-block"> 我在这彻底的静与白里,有些茫然地挪着步子。寒冷,是无孔不入的,渐渐沁透了骨髓,让人觉得自己也快要化作这风景里一座无知无觉的冰雕了。就在这时,一点凝住的墨,不,是两点,蓦地撞进了我的视界。</p><p class="ql-block"> 是两只灰鹭。就在前方不远的、尚未完全封冻一湾活水旁。它们静立着,长脚伶仃,插在浅水里,像是两茎枯了却不肯倒下的芦苇。身上的羽毛,是冬日芦花那种灰扑扑的颜色,颈子却收束得极紧,弯成一道隐忍而警觉的弧线,与那瘦硬的喙连成一线,直指着冰面下不可见的深渊。它们几乎不动的,若不是那偶尔的、极其缓慢的一下眨眼,你真要疑心那是盘古开天时便遗落在水边的两尊石像。那姿态里,有一种惊人的专注,仿佛整个躯壳,整个魂魄,都凝结在那一点尖锐的凝视里了。它们在守候什么?一尾昏了头的鱼,一丝渺茫的暖意,还是一个连自己也不甚明了的、关于等待的承诺?</p><p class="ql-block"> 这静默的守护,忽然就给了我心头一击。腊月初八,旧时的“腊日”,本该是围炉啜粥、阖家言欢的时辰。人间烟火在远处人家的屋顶上袅袅地、虚幻地散着,而这里,只有砭骨的寒风,与这两只似乎被季节遗忘的、固执的鸟儿。它们是不懂得“腊八”的,不懂得“数九寒天”,不懂得“年关岁末”里那些丰腴的人情与期盼。它们只遵从血脉里更古旧的历法,那上面或许只写着:活着,在每一个此刻。</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不敢再近前,怕自己这身臃肿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响与温度,会唐突了这幅太古般的画。便在几块覆着一片枯苔的河石上悄悄坐下,远远地望着。它们只将身子伏得更低些,像两块被岁月磨光棱角的河石,那点体温,全被压缩在心脏方寸之地,吝啬地、坚韧地燃烧着。我看清它们翎羽的末梢,凝着细小的霜花,迎着稀薄的日光,一闪,一闪,是这灰白世界里唯一的、冷硬的璀璨。我想起古人画里的寒梅,嶙峋的枝干上绽着星星点点的红,那是一种宣告,一种与严寒对峙的、孤傲的修辞。而眼前这“霜翎”,却无意宣告着什么,它只是承受,只是存在,将这彻骨的寒冷,结晶为自己的一部分,成为另一种寂静的、无言的修辞。</p><p class="ql-block"> 这一刻,时间的概念模糊了。它们像是从《诗经》的“蒹葭”水湄走来,身上还带着“白露为霜”的沁凉;又像是宋人画卷里,用枯笔淡墨,在雪江寒汀上无意滴落的两点宿墨,寥落,清旷,却撑起了整个画面的风骨。它们是“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的那个“后”字,是冰封河面下那脉不肯断流的活水,是节气与物候的更迭里,那截沉默、承前启后的脊梁。它们的坚守,不是为了印证什么美德,太沉重了;或许仅仅是因为,这里是水,是它们站立的地方,于是便站成了永恒的姿态。它们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心口却有一团温温的东西,慢慢地晕开。我终于站起身,该回去了。转身刹那,最后回望一眼。天光更暗,那湾墨青的活水快要融入周遭冥茫里了,而那两个灰色的身影,也渐渐与这片银白的大地褪成一个颜色,只剩两道比夜更浓的、垂直的笔痕,钉在腊月的寒风中,钉在时间的冰层下,钉在岁寒的深处。</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上,我仿佛觉得,那两道影子,也静静地立在了我的心里。在这个腊八,绕阳河以它的酷寒,赠予我最清冽的粥糜——那是两只灰鹭在寒冬,用霜翎熬成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