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城记（二）：竹影菊魂

Lucy Qian

梅兰竹菊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合称四君子，分别象征高洁、幽雅、虚怀与淡泊的君子之德。在十二月初的南宁青秀山风景区里，令我惊诧地同时见到了这四君子。在上一篇中，我们目睹了火红绚丽的三角梅（尽管其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梅花）以及幽雅芬芳的兰花。本篇将聚焦于苍翠挺拔的竹林，以及宛如仙境般满山遍野的秋菊。

邕城记（一）：花燃青秀

离开如火如荼的三角梅山坡，转过山坳，菊园豁然铺展眼前。秋阳之下，花海翻涌，黄如熔金，白胜初雪，紫若暮霭，红似晚霞。

各种造型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这花海喧嚷着，每一朵都奋力仰着滚圆的脸盘，争着说话；它们挤挤挨挨，摩肩接踵，将枝叶都淹没了，只剩下一浪一浪汹涌的色块，沿着山坡的曲线，哗啦啦地流淌下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湖中升腾出的雾气在精心布置的花岛之间弥漫开来，花影在朦胧之中若隐若现，让人仿佛置身幻境

我蹲下身，细看眼前的一朵。花瓣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紫红，一丝一丝，从花心向外辐射、卷曲，每一丝都饱含着光。最奇的是它的姿态，并非一味地昂首，而是微微侧着，带着一种蓄势的、静默的旋转感。我盯着它，久了，竟觉得那整朵花在极缓慢地转动，像一架微小而完满的星系，那些花瓣便是它拖曳出的星轨。周遭的喧嚷，它仿佛浑然不觉，只沉静地运行着自己的秩序。

这念头一生，眼前的景象便全然不同了。那漫山遍野的、仿佛杂乱无章的泼洒，忽然间有了内在的章法。那一片金黄的怒放，是星云炽热的诞生；那一道紫红的蜿蜒，是星河璀璨的流转；远处那几簇安静的白，便是清冷的星团，在幽蓝的叶幕背景上，遥遥地闪烁。我站起身，退后几步，这山坡不再是花圃，而是一幅正在演绎宇宙洪荒活着的星图。

风过时，花浪起伏，便是星云在膨胀，星系在交融。那嗡嗡的蜂鸣，便是这微小宇宙的背景辐射，永恒而低回。

从菊海那铺天盖地的绚烂中退身，如同从一场沸腾的梦中醒来。当耳畔的蜂鸣渐次在青秀山的岚气里消散，我便转身，没入那片墨绿的竹林。

踏进这方绿海，便觉人声渐远，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竹竿挺拔，节节向上，仿佛无数支青玉笔直指苍穹。竹叶则如细刃，在风中簌簌低语。偶有阳光穿过密叶，筛下斑驳碎金，落在石径上，竟也如墨点般凝重。

我忽然觉得，这整座竹林，原是一架巨大的、沉默的编钟。每一竿竹，都是一管悬着的钟。风来的时候，它们并不大幅度地摇曳，只是极轻地颤着，那满林子的“簌簌”，便是钟槌以虚空为柄，击在虚空的钟体上，发出的幽远的共鸣。

脚步却似被某种更深的寂静牵引，穿过重重竹幕，走向林间一片略显开阔的空地。

这里是一组雕塑，静静地泊在竹影之下。正中一袭青衫，长髯，面目清癯而目光湛然，正是五百年前的王阳明先生。学子们仰首倾听，神态或凝思，或恍然。奇妙的是，这组石像的位置极好，傍晚的雾气尚未散尽，在林间拉成丝丝缕缕的薄纱；日光从极高的竹梢缝隙漏下，被筛得极细，不再是光柱，而是一缕缕游动的、带着温度的金色尘烟，缓缓掠过先生的手臂、学子的肩头，以及他们之间那片虚空。

我悄然驻足，不敢惊扰。忽然间，那缭绕的雾与游走的光，仿佛不再是自然之景，而成了时光本身流动的具象。石像的轮廓在氤氲中变得柔和，光阴的界碑似乎正在消融。我仿佛不再是一个千年后的过客，而是悄然挤进了那群布衣学子中间，成为了一个迟到的旁听生。

风声过处，万竿修竹的“簌簌”声，不再是单纯的林涛。我侧耳倾听：那声音在靠近雕塑时，竟化成了先生平缓而清晰的诵读，夹杂着学子们恭敬的问答。

那一刻，我猛然惊觉：先前我所感悟的竹林那架沉默的巨型编钟，其最核心的那根钟槌，原来在此。王阳明在南宁的教化，正是那击响虚空、让清越之音回荡至今的一击。

我的目光，从先生沉静的面容，移向他身后与周遭那无边的竹林。一个更深的意象，如闪电般击中了我。竹，不正是王阳明生命与学问的起点与归宿么？

这漫山的翠竹，既是自然之物，更是文化之魂。王阳明早年的“格竹”，是向竹提问；而他在此地的“教化”，则是以竹作答。他以自己的生命实践，为“竹”这君子的符号，注入了最鲜活、最磅礴的“心学”精魂。

风又起了。依旧是满林“簌簌”的声响。但我此刻听来，那不再是钟磬的清音，而是漫山竹叶的翻动，是无数正在生长的“良知”在展卷，在诵读。先生的身影虽已化入石中，但他的声音，早已注入了每一竿修竹的脉络。只要竹林还在生长，那关于“心”与“理”、“知”与“行”的教诲，便在这山间，永无止息。

于是，青秀山的君子意象，在我心中终于圆融。菊海是“有”，是绚烂外显的、星云爆炸般的生命华章；竹林是“无”，是内敛涵养的、宇宙背景般的深沉寂静。而王阳明，则是沟通这“有”与“无”的桥梁，是让寂静发出雷鸣、让星云遵循轨道的那个“心”。

对着那片朦胧的雕塑，与无边的竹海，我满怀敬意，然后转身走入来时的路。身后的竹声，合着邕江隐隐的水韵，送我远行。我知道，我带走的，不再仅是眼中之绿，更是胸中一棵，正在抽节的“君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