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同家滩

出前一丁

<p class="ql-block">  西河是条有脾气的河,一头拖着鄱阳湖,一头冲进长江,自古舟帆蔽江,渔火连岸。每年冬季围港开捕,几十条渔船拖着长长的渔网,蛇形移动,设下了天罗地网,船摇鱼跃,好不热闹。十几斤的跷嘴(这可是淡水第一美味)几十斤的野鲤、青鱼在舱里蹦跳,渔网一收,就是满舱的鲜活,也随至收来了西河两岸最热闹的年。开港的欢腾刚刚散完,新年的鞭炮就炸响在村头巷尾,这是西河人刻在骨血里的仪式,也是西河人最鲜活的底色。 旧时因交通不便,水路四通八达,逐水而居,是西河人的必然选择。两岸的村落像串在长长河岸线上的珠子,青瓦白墙,炊烟袅袅,藏着数不尽的轶事古闻。小时候的夏天我总爱蹲在爷爷边上,听千狗伯伯、再生伯伯和爷爷纳凉夜话,谈古论今,鬼怪离奇。千狗伯伯算是村里的先生,看书时常戴着副老花镜,手里常捧的书本封面泛黄、字如天文的古书,谈的桃园三结义、论的水浒大豪情,骂的是瓦岗土炉香!</p><p class="ql-block"> 说起西河的过往,更是如数家珍——这里是赣东北的粮仓,曾富商云集、财阀林立,却也因富庶刀兵连年,离奇传闻多如河底的沙。最让我又怕又想听的,是夜黑风高时,西河上飘着的阴帆片片、怨魂声声,每次听得心里发凉,却又舍不得挪开脚步!</p><p class="ql-block">外婆家在同家滩,一个嵌在西河臂弯里的小村落,姓万,不过十几户人家,至今还是十几户人家,可分支出去的万姓村落,却一个个繁衍的大得离奇,成了西河上一桩说不清的怪事。同家滩是水上人家的世界,船是脚,水是路,有时连去外婆家的小路,都浸着西河的水。现在路广桥多,出行就再没原来的羁绊了!</p><p class="ql-block">同家滩旁的洲上村边,有片阴森的树林,是王黄两姓的血仇之地。明朝初年,王姓因助朱元璋得天下,获免死铁券,便嚣张跋扈,欺凌乡里,竟凭借荫功,企图将黄姓灭族,将黄姓壮男丁十几名尽数绞杀于此。唯余一名黄姓男丁,藏在王姓外婆的裙底,才侥幸活命,得以繁衍至今(这就是岳父高祖)。从此,王黄两姓世代不通亲,传沿至今。黄姓将祖上遇害时的血衣,供奉于祠堂之上,后听说2017年后血衣就不见了,血海深仇也终究是被时光抵蚀!</p> <p class="ql-block">  每次跟妈妈回外婆家,都要经过洲上村的一条独木桥,而独木桥的那头,就是那个命案现场阴森森的树林。小时候交通是不方便的,跟着妈妈去外婆家,是要步行十几公里的,4-5岁的人也不会水,过桥都要半爬行的过去,刚过桥还要经过那吓人的树林,幼小的心灵,真的是太煎熬了。只能是紧紧挨着妈妈身旁,催促妈妈快快的通过。若是独自一人,便是打死也不敢靠近的。不过小时候经常屁颠屁颠跟着妈妈身后去外婆家,这可能是儿时最幸福的片段吧!</p><p class="ql-block"> 外公一生清苦,却从未见他愁眉苦脸,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他走村串户贩卖杂货,每次路过我家,总会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糖块、糕点,塞到我和兄弟姐妹手里。外婆是旧社会的小脚女人,一双三寸金莲,裹着一生的辛劳与坚韧。她没读过书,却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粗茶淡饭里,藏着最踏实的温暖。</p> <p class="ql-block">  1998年的那场大水,是西河人心中永远的痛。洪水冲垮北堤岸,两岸人心惶惶,那时外公已不在了,我们家离同家滩尚有距离,一时顾不上外婆,妈妈急得彻夜难眠。后来租了条小船,沿着河堤一路呼喊寻找,终于在大堤上找到了赤着小脚的外婆,那一刻,母女俩抱头痛哭,所有的担忧与恐惧,都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外婆被接回我们家住了一段时间。外婆虽然没有牙齿,老家酒席的上蒸的硬米饭,却能嘴一瘪一瘪的吃上一碗,或许她就是直接吞的。</p><p class="ql-block">更奇的是,十多年后的一天,外婆突然咽了气,家人都已准备装殓,谁知竟在妈妈撕心裂肺哭喊声中,外婆竟缓缓睁开了眼,又活了七八年,直到九十多岁才安然离世,这也算得是离奇的事了!</p> <p class="ql-block">  如今,西河的水依旧流淌,往来的舟帆依稀少见了,两岸的林立的洋楼比往昔多了许多,许多的过往,许多的人和事,也成了尘封的记忆。可每次路过洲上渡口时,原来那座那座摇摇晃晃的木桥早湮入了尘烟许多年,连后来换成了水泥桥,现在也成了危桥,洲上村也只留下那一幢幢遗弃的老屋, 山乡巨变,唯有西河的水一直不变的源远流淌,平淡而深沉,外婆的同家滩,是西河岸边的一朵浪花,是童年的港湾,是藏着温情与奇迹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