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口潮声圆夙梦》

拾光留韵(岁月)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儿时课本里的黄河,是一行鎏金的文字,静静栖在“母亲河”的注解旁。那时只觉她远,远得像云端垂落的传说,却在心底最软的褶皱里,悄悄埋下了一粒牵挂的种子,裹着岁月的温软,待一场恰逢其时的唤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来,《黄河大合唱》的旋律如惊雷撞进生命——“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那声音破空而来,滚烫如熔铁,暴烈似惊雷。课本上安静的文字骤然醒转,化作奔腾的浪、呼啸的风,在胸腔里冲撞出千军万马,勾勒出一个民族不屈的轮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从此,黄河不再是地理图册上的一条蓝线,她成了血脉里沉闷的鼓点,是夜深人静时,魂灵深处一声穿越千年的呼唤。</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总在想象她的模样:该有怎样的一泻千里,卷着黄土的浊浪排空怒吼?或是春风拂过时,漫滩杨柳的温柔,千年不改的坚韧?想去亲眼看她、亲手触她的念头,像那粒深埋的种子,在岁月里默默生根、抽芽,却被求学的行囊、奔波的生计、俗世的烟火层层覆盖。一年年延宕中,念想渐渐沉入心底,化作鬓角一缕抹不去的霜,成了不敢轻易触碰的夙愿,在无数个辗转的夜里,泛着淡淡的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直到去年四月,小妹卸下半生劳碌,正式退休。围坐闲话家常时,我们望着彼此鬓边渐生的华发,相视一笑,一个酝酿了多年的念头骤然清晰:该回河南洛阳的老家看看了——替我们已故的双亲。他们生前总念叨“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却终究未能再踏上故乡的泥土。如今,我们循着他们当年离乡的辙痕回去,像是续写一页迟到了许多年的家书,把思念与牵挂,轻轻铺在故土之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而于我,这趟旅程还藏着一处私心的抵达:山西侧的壶口瀑布。那是我一个人的朝圣,一场跨越半生的奔赴。车在山间盘绕,峰峦叠嶂如屏障,我的心却早已飞越重峦,向着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疾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当导航提示“壶口瀑布临近”,窗外似乎已隐隐传来闷雷般的震动——那不是风的呼啸,不是雷的轰鸣,是大地的脉搏,是黄河的呼吸,一声声,从远古传来,叩打着我的胸腔,唤醒了沉睡半生的期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停车,购票,循声疾步。穿过一片开阔的河滩,脚下的黄土带着温润的气息,风中裹挟着淡淡的水汽。猝不及防地,黄河就这样撞进眼中,撞进心底。没有委婉的铺垫,没有迂回的过渡。眼前只有奔腾,只有坠落,只有一往无前的壮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四月的河水尚显清冽,从宽阔的河面猛然收束,如千军万马被聚于一线,然后——纵身一跃!涛声如雷,轰然坠入数十米深的龙槽,激起飞沫如雪,水雾弥天,漫过眉梢,沾湿衣襟,带着黄河独有的清冽与厚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声响,是金石炸裂的铿锵,是万鼓齐捶的雄浑!是苦难与欢欣交织的嘶吼,是五千年来未曾断绝的呐喊,是一个民族在风霜雨雪中砥砺前行的宣言。一瞬间,《黄河大合唱》的旋律不再是耳畔的回响,它就活在这里,响在这里,震得我耳膜发颤,也震得眼眶发热,滚烫的泪,混着微凉的水雾,悄然滑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立在观景台上,任水雾濡湿衣衫,任涛声灌满耳畔。目光追着滔滔浊浪,仿佛看见她从巴颜喀拉山的冰雪间启程,化作涓涓细流,一路吸纳百川,劈开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穿越晋陕峡谷的雄奇险峻,哺育了沿岸的城池与村落,滋养了一代又一代华夏儿女;看见她映照过秦汉的烽火,倒映过唐宋的明月,承载过往来的舟筏,也吞没过人间的悲欢离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就这么奔流着,把朝朝暮暮熬成了源远流长的历史,把风霜苦难洗成了熠熠生辉的文明,把不屈不挠的精神,刻进了每个龙的传人的骨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身旁,弟妹举起手机,又轻轻放下,只是静静望着。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涛声中交汇。这一刻,相同的血脉在这轰鸣声中共振,相同的乡愁在这水雾中弥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想,若是父母在此,该会怎样凝望这水流——他们会想起老屋后袅袅的炊烟,想起少年时饮下的那一口清甜的黄河水,想起这一生走过的、与这条河紧紧相连的千里万里,想起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乡愁与期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惜,时光太瘦,指缝太宽。低头看表,已近黄昏,橘红色的晚霞为远山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我们还要赶路去延安。与壶口相见,不过短短两个多时辰,如惊鸿一瞥,却足以铭记一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频频回首,想把每一道浪的姿势、每一片水雾的腾起、每一声涛的轰鸣,都刻进记忆的深处,化作永不褪色的印记。脚步挪动时,心里泛起细细的疼:未能见她披晨光苏醒,未能听她枕暮色入眠,未能静静陪这位“母亲”,多说几句憋了半生的心底话,未能把所有的思念与敬意,都融进这奔腾的河水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车渐行渐远,壶口的轰鸣渐渐沉入群山之后,却在心谷里荡出永不消散的回音。这一场迟来半生的奔赴,终于圆了一个梦,却也给了我另一个更辽阔的梦——原来黄河,从来不止是一条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是大地裂开胸膛捧出的热血,是祖先留给我们的、流淌在身体里的方言;那浊浪,是磨不平的骨节,是历经沧桑仍挺拔的风骨;那怒吼,是压不低的脊梁,是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担当;那永不止息的奔流,是一个民族写给时间的、最长情的告白,是穿越千年仍生生不息的希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今,每在夜深人静时闭目,耳边总会响起那天地间的轰响,清晰如昨。壶口的潮声,圆了我半生的夙梦,更在我生命里,栽下了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我知道,从此无论行至何方,无论历经多少风雨,我的血管里,始终澎湃着她的潮声,我的生命里,始终镌刻着她的风骨,我的灵魂里,始终牵挂着这片孕育了文明与希望的土地。</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文字/摄影:拾光留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作于:2026年01月26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