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寒宵启素问

一亩田

乙巳年己丑月己亥日，寒夜潇潇，冷雨敲窗，浸透着深冬的清冽。

藤师与六位弟子——青山蘭、青山茱萸、青山云芝、青山麦冬、青山娥、青山竹，围坐同食晚膳，灯火暖黄，驱散了雨夜的寒凉。

膳毕茶歇，众人闲坐间，青山蘭无意间瞥见藤师书桌之上，赫然多了几本泛黄的《内经》，不由得笑着打趣：“师父，整整三年了，弟子们总算见您捧起《内经》了！”

青山茱萸紧随其后，语气俏皮：“原来师父也开始陪我们一起读《内经》啦，我们可算有福了。”

青山蘭笑着接话，打趣道：“你们可知，高手与小菜鸟过招，实力悬殊之下，高手总会大度地说‘且让你三招’。这三招过后，高手只需一招，便能将菜鸟KO。师父这是故意让我们先读三遍《内经》，等我们有了些许根基，才有资格与他真正交流呢！”

一番话逗得众徒哈哈大笑，屋内的暖意更甚了几分。藤师笑意盈盈，随手从书桌上拿起一本《内经》，指尖拂过书页，随性翻阅起来，神色淡然：“翻到哪页，便授哪页。”

青山茱萸愈发调皮，凑趣道：“风吹到哪页就读哪页，果然高手读书都这般随心所欲，带着几分不顾我们这些‘小菜鸟’死活的微疯感！”

《素问·经脉别论篇第二十一》

藤师闻言，收起笑意，正色说道：“你们且听——汗证，并非所有的汗，都是心液。”

青山茱萸立刻追问：“那除了心液，还有什么液能化成汗呢？”

青山蘭脱口而出：“还有脾液啊！五脏各有其液，对应的汗也各不相同。”

藤师点点头，翻到《素问·经脉别论篇第二十一》，缓缓念道：“饮食饱甚，汗出于胃。惊而夺精，汗出于心。持重远行，汗出于肾。疾走恐惧，汗出于肝。摇体劳苦，汗出于脾。”

青山蘭立刻附和，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你看，五脏皆有对应的汗，并非只有心液能成汗。”

藤师继续往下念，念罢一句，缓缓停顿，抬眼看向众徒：“‘故春秋冬夏，四时阴阳，生病起于过用’。懂了吗？核心就在‘生病起于过用’这六个字。”

青山蘭连忙补充，条理清晰地解释：“弟子明白，所谓‘过用’，就是用力过度、饮食过饱、负重远行、疾走太过，或是劳心劳力过度，凡事过了分寸，便会耗伤脏腑之气。”

藤师赞许颔首：“对啦。过用则虚，脏腑气虚，自然无法敛汗。心气不足，便敛不住心液，易惊悸出汗；脾气不足，稍动劳作、做点家务便大汗淋漓；肝气不足，疾走恐惧时便会汗出——《内经》这几句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又感慨道：“有的人一进食就冒汗，这便是汗出于胃，此时就要辨其病机，是胃热还是胃虚。依我之见，多是胃虚为先——你们看小孩子，喂食再饱，也少见进食即汗的情况，便是因为小儿脾胃尚健，未致虚损。”

藤师指尖点着书页，语气郑重：“‘过用’二字，看似简单，实则蕴含千言万语。《内经》随便翻一页，每一句话都能写成几篇论文，古人一字千金，能写下这一句话，便足以传世。我们穷尽一生，未必能写出这样一句话。”

青山蘭笑着接话：“那便用好几辈子来写，说不定三辈子，就能写出来了呢！”

青山竹轻声补充：“况且，这也不是一个人能写出来的。”

藤师深表赞同：“你说得对。就像张志聪的著作，你们以为是他一人之功吗？他是集众家之长、汇历代医者的智慧而成，虽有部分观点未能完全融会贯通，但已然算得上集大成者，能做到这一点，已然十分了不起。但他并非最顶尖的医者，真正的顶尖，是能在传承之上，有自己的悟见，能补前人之不足。”

肝者，罢极之本

话音刚落，藤师便抛出新的问题，目光扫过众徒：“‘肝者，罢极之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青山蘭下意识便想去拿身旁的电脑，语气略带迟疑：“弟子得看看笔记，蓬师父之前好像讲过……”

藤师抬手制止：“不用翻笔记，直接回忆，我倒要看看，你们真正吸收了多少。”

青山蘭凝神思索片刻，缓缓说道：“弟子记得，‘罢’通‘疲’，大概是指肝脏是耐受疲劳的根本，与人的抗疲劳能力相关。弟子不确定，还想查查《说文解字》印证一下。”

青山麦冬轻声说道：“弟子以为，‘极’是阳的尽头，‘罢极’或许是指阴阳的极致与转折。”

藤师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我并非要你们死记硬背，只是随机一问，看看你们对知识点的理解程度，不必太过拘谨。”

青山茱萸俏皮地叹了口气：“师父，您看一遍就懂，可我们看三遍，还像看天书一样，根本摸不着头绪啊！”

此时，青山蘭已经快速查阅了相关资料，补充道：“弟子查到，目前有两种主流说法：一种是大多医家认可的，认为肝主筋，过度劳累则筋疲，肝脏是人体耐受疲劳的根本，是力量的源泉。另一种观点认为‘罢极之本’即阴阳之本，‘罢’属阴，‘极’属阳，肝主阴阳调和”

青山茱萸顺着字面意思解读：“若是单看字面，‘罢’通‘疲’，就是疲劳，‘极’就是极点，合起来就是‘疲劳的根本’，也说得通啊！”

藤师哂然一笑，打趣道：“疲劳的官，疲劳的本，嗯，说得好。”

青山蘭连忙追问：“师父，好在哪里呀？”

藤师收起笑意，认真说道：“好在你们有自己的理解，没有照搬书本，这就比什么都强。”

青山茱萸立刻调侃：“师父，您这就开始敷衍我们啦，看来是没听到满意的答案，师父您就别卖关子了，快给我们讲讲吧！”

藤师缓缓说道：“网上关于这句话的解读，争议颇多，我也查阅过不少资料，没有一个能让我完全满意。所以我便特意去溯源，找其中的‘漏洞’——你们不要以为，马莳、张志聪这些名家讲的，就一定是对的。你可以发表你的见解，我可以发表我的观点，若是你觉得我的理解更贴合经旨，便可以借鉴；若是你坚持自己的想法，也无妨，医道本就没有唯一的答案。”

青山竹轻声问道：“师父，这句话，是不是和气机升降有关？”

青山蘭补充道：“目前大部分医家，都是从‘筋’和‘疲劳’的角度解读，弟子也一直是这么理解的。”

藤师反问：“那肾就不耐疲劳吗？五脏六腑，哪个过度使用不会疲劳？肾气丸为何侧重补肾气？可见，单从‘疲劳’解读，太过片面。”

青山麦冬眼前一亮，连忙说道：“弟子再大胆猜一猜，‘极’可能是‘尽头’的意思。肝主升发，是阳气升发的根本，肝为将军之官，属阳，是阳气升发的通道。人之所以会疲劳，或许是因为肝气升发不足，无法推动气机上行，气血无法濡养周身。”

藤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有点接近了，再往深了想想。”

青山蘭凝神思索，缓缓说道：“肝主藏血，也主升发、主疏泄，肝属木，对应少阳、对应春天，核心功效就是升发疏泄。难道‘罢极’，和肝的疏泄功能有关？”

藤师点点头，揭晓答案：“看来你们已经摸到门道了。没有其他不同见解的话，我就说说我的见解，蓬大师也十分认同，我们已然形成共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罢’，在古代并非只通‘疲’，更通‘去’，就是‘去除’的去；‘极’，就是‘满溢’的满。‘罢极’，就是‘去其满溢’。肝主藏血，本是‘主藏’的脏腑，但藏而不泄则为病，满则需泄，这便是肝的疏泄功能。”

藤师进一步解释：“这就贴合了肝‘疏泄之官’的气质——人体的排泄功能，无论是二便，还是气血的疏布，皆依赖肝的疏泄。藏满则疏泄，疏泄则气血调和，这才是‘肝者，罢极之本’的核心深意。你们可以去查查，‘罢’确实通‘去’，这才是其本源之意。”

蓬大师说：肝为罢极之本，让我想起了22年的时候，我曾经回复一个人的问题时候说的：“罢极（罢者，说文解释：遣有辜也。按照现在汉语翻译，就是不要了，丢掉了，去掉的意思。极是满，顶点的意思）之本，魂之居也。其华在爪，其充在筋，以生血气，其味酸，其色苍，此为阳中之少阳，通于春气。这是主要讲藏的功能，并且用一个东西形容它。心主生，肺主气，肾主封藏，肝主啥，肝主罢极，你是不是忘记肝主疏泄了，满而极，极而罢。理解这里需要古文功底，我觉得对你来说不难。”没想到和藤大师的看法一样，属实荣幸。！罢极就是，一满一泄的这个动作。我当时没有点破而已。具有这个动作，动态的，就是肝之疏泄。”

藤师赞美：蓬大师文笔古朴又内含章美，太优秀了！

青山蘭恍然大悟，连忙拍了拍青山竹的肩膀，笑着说道：“这可是师父们的独家见解啊！竹啊，快记下来，写一篇论文，就叫《‘罢极之本’新解》，保证能惊艳众人！”

青山竹笑而不语，青山蘭又打趣道：“怎么，你的‘开阖枢’还没写完呢？看来在青山门，我们这辈子都有写不完的论文啦！”

《脉要精微论篇第十七》

藤师笑着摆了摆手，指尖翻动书页：“我也是随手翻的，不必较真。来，下一段，翻到129页，《脉要精微论篇第十七》：‘夫五脏者，身之强也。头者，精明之府，头倾视深，精神将夺。’你们说说，什么叫‘头倾视深’？”

青山麦冬率先开口，语气略带迟疑：“弟子以为，是头仰着朝天？”

青山蘭立刻纠正：“不对不对，‘倾’是低垂的意思，‘头倾’就是头垂下来，没有力气抬起来，不是仰着。”

青山茱萸附和道：“对啊对啊，‘倾’是往前倾、往下垂，精神都快要耗尽了，自然无力抬头，只能低着头啊！”

藤师缓缓说道：“你们只说对了一半。一般而言，头仰多属阳，比如帕金森患者，有的会头仰不垂，但‘头倾’的核心，是‘托不住’——不一定是低头，歪向一边、无法直立，也是‘倾’，是倾倒之意。”

他顿了顿，又问道：“那‘视深’，又是什么意思？”

青山茱萸连忙答道：“是看东西开始模糊、看不清，视力下降了？”

青山竹轻声补充：“弟子在神内科见过，会不会是那种凝视不动、眼神呆滞的状态？”

藤师没有直接回答，转而点名：“云芝，你来说说，你怎么理解？”

青山茱萸笑着打趣：“哈哈，云芝，你想沉默都沉默不了啦，师父点你名了！”

云芝略显腼腆，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懂。藤师见状，缓缓解释道：“这里讲的是‘形’，是教你们如何通过外形观察脏腑盛衰，很直白，你们想复杂了。‘头倾视深’，是指眼窝凹陷、眼神深陷，并非你们说的视力模糊、凝视不动。眼窝子凹陷下去，显得很深，便是‘视深’，这是精神将要耗竭的征兆——有异议吗？为何你们看书，总与我看得不一样？我原以为，这些基础的，你们都懂了。”

青山茱萸笑着叹了口气：“师父，这就是水平的差距啊！您看一遍就懂，我们看三遍，还是像看谜题一样，也难怪我们三年都看不懂《伤寒论》。您总高估我们的水平，蓬师父还经常说，您太相信我们了，殊不知我们底子薄，很多基础都不懂。”

藤师无奈一笑，继续往下讲：“下一句，‘背者，胸之府’，这句话，应该没有疑问吧？什么叫‘胸之府’？”

青山蘭脱口而出：“就是胸部的‘家’啊。”

藤师追问：“那胸中有什么？”

青山蘭立刻答道：“胸中有心脏、肺脏，是心肺所居之处。”

藤师点点头，继续说道：“下一句，‘背曲肩随，府将坏矣’。什么叫‘背曲肩随’？”

青山茱萸立刻答道：“就是弯腰驼背，肩膀耷拉着，没有力气抬起来，‘肩随’就是肩膀跟着身体下垂，手臂也无力下垂。”

青山蘭补充道：“就像人快要不行了，或是睡得很沉的时候，手臂会不自觉地垂下来，没有一点力气，就是这种状态。”

藤师赞许道：“说得对。‘背曲’，其实是心肺功能盛衰的外在表现。你们观察一个人，心肺功能强不强，不用把脉，看外形就知道——怎么看？”

青山茱萸立刻说道：“看肩膀有没有打开，是不是含胸驼背！含胸驼背的人，心肺功能大多不好。”

青山娥轻声补充：“还要看走路挺不挺拔，昂首挺胸的人，心肺功能一般都比较好。”

藤师连连点头：“对极了。如果一个人心肺功能不好，他就无法昂首挺胸，肩膀打不开，只能含胸驼背。所以为什么有的病人走进来，我不用把脉，就能直接开方？因为他的病症，都写在脸上、写在身上，一目了然。”

青山蘭深以为然：“是啊，师父说得对，一个人的体质和病症，都藏在外形和气色里，方子早就‘写’在身上了。”

青山竹轻声说道：“但是病人需要安慰，把脉也是一种安慰的方式。”

青山蘭立刻附和：“对啊对啊，所以师父把脉，有时候不只是为了诊病，更是为了安慰病人。要是不给病人把脉，病人说不定会说：‘医生，你怎么还不给我把脉，是不是不重视我啊？’”

青山茱萸也笑着点头：“没错没错，把脉是医生的‘仪式感’，也是病人的‘定心丸’。”

藤师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讲解：“‘府将坏矣’，这句话已经把问题说得很明白——背部出现背曲肩随的形态，说明胸部的脏腑（心肺）已经受损，如果不及时调理，损伤会进一步加重，影响脏腑功能。”

他翻了翻书页，继续说道：“下一句，‘腰者，肾之府’，这句话就很好理解了。腰是肾脏的居所，若是‘腰转摇不能’，就是腰部无力，转不动、弯腰困难，一动就酸痛，甚至转身拿个东西，都能闪到腰——这就是肾气亏虚的表现，肾之府受损，肾气自然不足。”

紧接着，藤师又念道：“膝者，筋之府。屈伸不能，行则偻俛，筋将惫也。”他看向众徒，“‘俛’是什么意思？你们不用死记，总归就是痉挛、屈伸不利的意思——膝盖屈伸不得，强行拉伸，就会出现痉挛疼痛、牵扯不适。虽然我无法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俛’的本义，但你们只要知道，它指的是膝盖痉挛、屈伸不利的状态，就够了。”

藤师进一步引申：“‘筋将惫也’，说明膝盖有问题的人，肝脏必然有问题——肝主筋，筋脉失养，才会出现膝盖屈伸不利、痉挛疼痛。以后你们遇到病人说膝盖痛、蹲不下来，不用多想，就知道要补肝养血、濡养筋脉，还用去做什么多余的检查吗？这就是《内经》的精妙之处，随便一句话，都能指导临床，都能写成几篇论文。”

蓬师治学心法

蓬师语重心长地补充，说道：“藤师说得对。诸位弟子，你们要记住，古代最初只有‘字’，没有‘词’。学习中医经典，尤其是《内经》这种秦汉之前的著作，不仅要认识繁体字，更要了解篆书的写法——这是读懂经典的关键技能。”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的文字，从甲骨文开始，历经金文、大篆，再到小篆——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书同文，将之前繁杂的文字统一简化为小篆，之后又逐步演变，才有了如今的文字和书籍。六国之前，文字繁杂，著作稀少，直到秦汉之后，书籍才逐渐增多。”

“经过千年的历史衍化，我们如今看到的经文，与原文已有一定出入，我们对经文的理解，也远远不够深刻。”蓬师的语气愈发郑重，“你们至少要先回归繁体字，在读懂繁体字的基础上，有余力再去研读篆书。古代只有‘字’，每个字的含义都十分广博，而如今，我们通过组词，缩小了文字的含义，虽然变得更精准，却也丢失了文字原本的广义，这对我们研读经典，是十分不利的。”

蓬师看向众徒，目光殷切：“这也是我一直让你们看明朝之前医书的原因——明朝之前的医书，更严谨、更贴近经典本义，少有后世的曲解。你们都是专业的中医学者，治学切不可浅尝辄止。想要在中医这条路上走得更久、更远，就必须潜心研读经书，从经书中领悟经旨，将经典的智慧内化为自己的东西，形成自己的《内经》、自己的《伤寒》。”

她话锋一转，反问众徒：“你们跟师学习，是为了学一技之长，还是为了领悟医理？若是只学会‘这个药用什么、那个病用什么方’，而不去探究方药背后的医理，不去自己重建中医思维，那永远只能是‘匠人’，成不了‘大家’。各自深省吧。”

得强则生，失强则死

藤师继续讲解：“下一句，‘骨者，髓之府。不能久立，行则振掉，骨将惫矣。’骨头是骨髓的居所，若是骨髓亏虚，就会站不久、走不稳，走路时摇摇晃晃，像要摔跤一样，这就是‘骨将惫矣’——骨骼功能衰败的征兆。”

他念出最后一句，缓缓解释：“‘得强则生，失强则死。’什么叫‘得强’？就是得到滋养、得到补强，脏腑、筋骨得到支持，就能维持正常功能，生机不息；‘失强’，就是失去滋养、得不到补强，脏腑筋骨衰败，这里的‘死’，并非指死亡，而是指功能衰败、生机耗竭。上面这一段，讲的都是脏腑盛衰的外在表现，说得十分细致，你们却常常一掠而过，不求甚解。”

青山茱萸略带愧疚地说道：“师父，我们不是不求甚解，是真的不太理解您想表达的深层含义，刚才您讲解之前，我们大多理解错了，看经文就像看谜题一样，摸不着头绪。”

青山蘭也感慨道：“弟子若是有师父这般的理解能力，恐怕早就可以自立门派了。我们看经文，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更别说领悟背后的医理。”

《平人气象论篇第十八》

藤师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无妨，经典难懂，本就是常态，我们慢慢来，不着急。来，翻到147页，《平人气象论篇第十八》，黄帝问曰：‘平人如何？’岐伯对曰：‘人一呼脉再动，一吸脉再动，呼吸定息脉五动，闰以太息，命曰平人。’”

他看向众徒，问道：“‘一呼一吸脉五动，闰以太息’，什么意思？”

青山茱萸率先尝试解释：“弟子以为，是指呼吸平顺，不急促、不紊乱，不像气喘那样时快时慢，这样的人，就是平人——正常人。”

藤师赞许点头：“说得对。平人，就是不生病的正常人。‘常以不病调病患，医不病，故为病患平息以调之为法。’这句话，你们又懂了吗？”

他不等众徒回答，便缓缓解释：“正常人不生病，医者要用正常人的生理状态，去调理患病之人的异常状态。而医者自身，必须身体健康、气血平和——若是自己都生病了，能量不足、气血紊乱，就没有能力去调理病人。去年我也是在这里感冒的时候，那段时间就不给人治病，有人打电话来求诊，我就直接说‘治不了’，并非推辞，而是自己生病时，自身正气不足，给别人治病，不仅疗效不佳，还可能耗伤自己的元气，不如先养好自己的身体，再去帮助别人。”

青山蘭立刻附和：“对啊师父，比拼命内卷更重要的，是好好休息、养护正气——这句话，还是青山竹的仙祖说的，我们都记着呢！”

青山竹无奈地笑了笑：“完了，这句话算是刻在我们青山门的骨子里了，想忘都忘不了。”

藤师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念道：“‘人一呼脉一动，一吸脉一动，曰少气。’这句话很直白，你们说说，什么意思？”

青山茱萸立刻答道：“正常人一呼脉动两次，一吸脉动两次，一呼一吸脉动五次，而这个人一呼一吸只脉动两次，说明气虚，就是‘少气’。”

青山蘭却面露疑惑，追问：“师父，弟子有个疑问——‘再’代表两次，那‘一呼脉再动，一吸脉再动’，加起来就是四次，可经文说‘呼吸定息脉五动’，这第五次脉动，是从哪里来的？若是‘再’代表三次，加起来就是六次，也不对啊。”

青山麦冬尝试解释：“弟子以为，一个完整的呼吸节律，包含呼、吸、息三个部分，呼脉动两次，吸脉动两次，呼和吸之间的‘息’，再脉动一次，加起来就是五次。”

藤师赞许颔首：“思路是对的。你们可以参考《伤寒论》中的用法，‘再发’，就是寒热发作两次，‘再’确实是两次。而这第五次脉动，就是‘呼吸定息’之时的脉动——呼、吸之后，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名为‘定息’，这个停顿之时，脉再动一次，加起来就是五次，这就是‘闰以太息’的含义，是呼吸节律中的自然顿挫。”

他继续念道：“‘人一呼脉三动，一吸脉三动而躁，尺热曰病温；尺不热脉滑曰病风；脉涩曰痹。’什么叫‘躁’？”

青山蘭立刻答道：“弟子记得，‘躁’与‘烦’不同，烦是心的问题；躁是肾的问题，多表现为循衣摸床、躁动不安，后面提到的‘尺’，指的是尺脉，对应肾，也印证了这一点。”

青山茱萸补充道：“弟子以为，‘躁’也有‘快’的意思，但不只是快。”

藤师缓缓说道：“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但不够精准。这里的‘尺’，指的是气口，并非单纯的肾脉，尺热，是整体的脉热。而‘躁’，指脉跳得快，且没有规律，时快时慢、躁动不宁，这才是‘躁’，快而有规律，不算躁。你们可以想象一下，脚时不时跺一下，一会儿停、一会儿动，没有规律，这就是‘躁’的状态。”

他进一步解释：“一呼一吸脉动三次，且脉躁，尺部发热，就是‘病温’，尺部不热，脉滑，就是‘病风’，脉涩，就是‘痹’，是气血运行不畅、经络阻滞所致。这些，都是让你们理解病机，不用死记硬背，背了没有用用，理解了，才能有用。”

藤师继续念道：“‘人一呼脉四动以上曰死，脉绝不至曰死，乍疏乍数曰死。’这里的‘死’，并非指死亡，而是指预后不良、脏腑衰败——脉跳得太快（一呼四动以上）、脉摸不到（脉绝不至）、脉律忽快忽慢（乍疏乍数），都是脏腑元气耗竭、生机衰败的征兆，预后极差。”

青山竹立刻说道：“师父，《伤寒论》中，也有类似的说法，脉法是相通的！”

藤师连连点头，语气郑重：“对啊，《伤寒论》的脉法，与《内经》的脉法，本就是一脉相承、是一致的。可现在很多所谓的‘专家’，却认为不是，老祖宗你都不认，你认啥？”

青山竹欣喜地说道：“师父，您这么一讲，弟子又有灵感了，这又是一篇可以写的论文啊！”

藤师笑着摆了摆手，继续讲解：“‘平人之常气禀于胃，胃者，平人之常气也。人无胃气曰逆，逆者死。’这句话，是中医脉诊的核心——人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你们摸脉，首先要判断的，就是脉中有没有胃气。所谓的‘平人’，对应的就是有胃气的脉，有胃气的脉，脉气舒缓、从容不迫、节律均匀，且脉形偏长；没有胃气的脉，脉气急促、僵硬、无节律，就是‘逆’，是脏腑衰败的征兆。”

他继续念道：“‘春胃微弦曰平。弦多胃少曰肝病。但弦无胃曰死。胃而有毛曰秋病。毛甚曰今病。藏真散于肝。肝藏筋膜之气也。’春天的脉，本就偏弦——肝属木，对应春天，脉弦是肝气升发的正常表现。‘春胃微弦’，就是脉有胃气，且略带弦象，这是正常的春脉；若是过于弦，‘弦多胃少’那就是肝有问题；

若是脉只有弦象，胃气弱，整条脉都是弦的，不应手，就是‘但弦无胃’，预后不良。”

藤师进一步解释：“‘胃而有毛曰秋病，毛甚曰今病’，身上的毛叫什么，你就像摸眉毛，发和毛不是一回事，这里讲一个概念，皮毛，眉毛指肺，眉毛不好就是肺气不足，但是头发，指肾。所以不是说毛就是一样的。所以，真正的高手，望一眼病人，就知道你这个人五脏六腑好不好，不用把脉，也能了然于心。

青山茱萸连忙追问：“师父，那‘胃有毛’，是真的指脉像有毛一样，还是指真的有毛啊？我们怎么才能判断‘胃有毛’呢？”

藤师无奈地笑了笑：“胃有毛，说明秋病啊。秋指哪里？指的是肺病。他的意思是你摸那个脉像有毛一样，就要注意啦，是不是肺有问题。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回事？你们摸脉的时候，仔细体会，就能感觉到那种像摸眉毛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多摸、多体会，自然就能掌握。”

他转而问道：“‘藏真散于肝。肝藏筋膜之气也’，‘藏真’，是什么意思？”

青山蘭立刻答道：“弟子以为，‘藏真’，就是五脏的真气、精气。”

藤师赞许点头：“嗯，说得对。‘藏真’，真应该是精气，精气从肝散出去，肝又藏有筋膜的气。筋膜的濡养，依赖肝的精气，这又和我们之前讲的‘肝者，罢极之本’，联系起来了。”

青山竹眼前一亮，连忙说道：“弟子连接上了，‘食气入胃，散精于肝’，饮食入胃，化生精气，精气散于肝脏，肝脏再将精气输布到各地，包括筋。”

青山蘭连忙夸赞：“哇，竹啊，你太优秀了！这都能连接上，看来你的论文，有着落了！”

青山茱萸又追问道：“师父，‘毛甚曰今病’，这个‘今’，是指当下吗？为什么还要分‘秋病’和‘今病’，二者有什么区别？”

青山娥轻声补充：“弟子以为，肝主疏泄，若是金气过旺，克伐肝气，肝气无法正常疏泄，就会导致肝气郁结、精气满溢，无法输布，进而引发病变。”

藤师点点头，答道：‘毛甚曰今病’。今是什么意思？今是指，你看下面的小字解释。

青山茱萸说，下面哪里有解释，他都只说‘曰今病、今病’。

藤师指了指书页，说道：“这不是有吗，你们看下面的小字注解，写得很清楚：‘有等胃气少而毛脉甚，是金来克木也，肝主春，故病当见于今。’这句话，就是解释‘毛甚曰今病’的——胃气不足，毛象过盛，金来克木，肝主春，当下就会发病。你们读书，要学会前后对照，回到第一句的语境，结合季节、脏腑的对应关系，自然就能理解。春天是这样的，这段是讲春天的脉，春天的时候毛甚，说明这是有金克木了。夏天、秋天、冬天，也是一样的道理，你们自己慢慢看，慢慢体会。”

虚里

青山蘭连忙说道：“师父，我们来讲‘胃之大络’吧，‘名曰虚里’，弟子对这个很感兴趣，您给我们讲讲这个‘虚里’。”

藤师点点头，继续往下翻到相关段落，缓缓念道：“‘胃之大络。名曰虚里。贯膈络肺。出于左乳下。其动应衣。脉宗气也。’你们说说，‘虚里’，是指哪里？”

青山茱萸率先开口，语气略带迟疑：“弟子以为，‘虚里’是一个穴位，在心胸附近？”

青山蘭补充道：“弟子记得，‘虚里’在心下、左乳下的位置，具体是什么，弟子也不太确定。”

藤师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故作生气地抬手，作势要摔书本：“你们怎么回事？问啥啥都不懂，‘虚里’，就是心搏动的地方，就是心尖搏动的位置！你们不是说，已经把《内经》看了好几遍了吗？怎么连这么基础的概念，都不知道？”

青山茱萸连忙求饶，语气委屈：“师父，我们基础薄弱，看是看了，但是看不懂、不理解啊，不是故意不认真的。”

藤师无奈地放下书本，语气缓和下来：“罢了罢了，看不懂，我们就现场学。只是一个人不懂也就罢了，你们一个个都不懂，确实有点尴尬。‘出于左乳下，其动应衣’，只有心尖搏动的地方，才能跳动得如此明显，甚至隔着衣服都能看到跳动，除此之外，还有哪里能有这样的搏动？‘脉宗气也’，说明虚里的搏动，与宗气相关，宗气积于胸中，贯心脉、行呼吸，虚里的搏动，就是宗气盛衰的外在表现。”

他继续讲解：“‘盛喘数绝者，则病在中；结而横，有积矣；绝不至曰死；乳之下其动应衣，宗气泄也。’

喘，脉数，或绝，绝是指很弱，结而横，横是指有结代，有积就是有哪里堵了，‘绝不至曰死’。脉都不跳了就是衰败了，准备死了。‘乳之下其动应衣。宗气泄也。’

青山蘭说：这个就是说心跳动的太厉害了，隔着衣服都能看到它在跳动。就说明你的宗气往外泄了。

藤师说：它跳的太多，跳个不停，已经看到衣服在抖了，你看前面和后面动应衣不同，其动应衣，是乳之下，还要往下一点。就是说动一点是可以的，动个不停，动的幅度太大，言下之意就是说心衰不是跳的很快吗。呼吸幅度又大，宗气外泄啦。不讲了吧。

青山蘭连忙补充，巩固记忆：“弟子明白了，虚里搏动太过剧烈，隔着衣服都能看到，就是宗气往外泄了。”

尾声

藤师点点头，语气略带疲惫：“道理就是这样，我就不再多讲了。”

青山茱萸叹了口气，打趣道：“师父，您是不是觉得讲得没意思了？一问我们，啥都不懂，肯定觉得我们太蠢了，越讲越没劲。”

青山蘭也笑着说道：“是啊师父，平时您讲十分钟，就能讲完的内容，今天讲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我们太笨，跟不上您的节奏。您是不是心里在想，怎么教了这么一群蠢徒弟？”

青山茱萸附和道：“对啊对啊，师父，您肯定觉得，别人都和您一样，看一遍就懂，殊不知我们底子薄，很多基础概念，都要您一点点讲解，就连蓬师父，都经常说您高估我们的水平，太相信我们了。”

藤师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傻孩子，我从未觉得你们蠢，《内经》博大精深，我研读数十年，仍有不懂之处，更何况你们？《内经》这么厚，内容这么深奥，肯定讲不完，我们慢慢来，不着急，一步一个脚印，总有一天，你们能读懂、能领悟。”

夜已深沉，冷雨渐歇，灯火依旧暖黄。众徒起身，向藤师躬身行礼，互道晚安后，各自离去。寒夜虽凉，但心中因藤师的教诲，满是暖意与收获，每个人都怀揣着对中医经典的敬畏与领悟，奔赴各自的修行之路，步履坚定。

蘭临窗望雨，暗思：这夜课所传，岂止经文奥义？更是师者如何字里行间窥天地，如何从“罢极”二字解出肝之真机。中医之道，原在常中察变，变中守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