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胆映山河 寸心照母恩——记战斗英雄马占福与他的母亲

曾昭浮

曾昭浮根据对越自卫还击战文献资料整理编文、制图 美篇号：37323880

青海大通县的塔尔镇，祁连山余脉蜿蜒起伏，湟水支流穿镇而过，河州庄村就坐落在这片苍凉而厚重的土地上。1966年5月，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村庄的宁静，回族农民马德山家迎来了第三个孩子，父母给他取了个亲切的小名穆海迈，学名马占福。彼时谁也未曾想到，这个在贫困中长大的孩子，日后会以生命为炬，照亮祖国的边疆防线。

马占福的童年，是被贫瘠与辛劳填满的。家里五兄妹，他排行老三，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父亲马德山腿部残疾，走路一瘸一拐，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全家的生计全靠几亩薄田和母亲拉扯着孩子们艰难支撑。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温饱是最大的难题，母亲常常对着空荡荡的米缸发愁，一顿饱饭对这个家庭来说都是奢望。小小的马占福过早地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他五六岁就跟着哥哥们去山上捡柴火，七八岁便赶着羊群在山坡上放牧，农忙时还要帮着父母在田里除草、收割。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家庭的重担，却从未磨灭他眼中的光。

幸运的是，马占福的求学之路得到了好心人的资助。在河州庄小学，他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总是最早到校、最晚离开的那个。教室里的煤油灯常常照着他伏案苦读的身影，课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笔记记得工工整整。他的作文写得格外出色，多次在学校获奖，其中一篇《我的理想》更是让老师印象深刻。文中，他写道：“我长大了要当一名解放军，穿上军装，拿起钢枪，保卫祖国的边疆，让家乡的亲人不再受欺负。”每当老师讲起黄继光堵枪眼、董存瑞炸碉堡的英雄故事，他总是听得格外入神，眼神中充满了崇敬与向往。他在学校里遵守纪律，待人谦和，从不与同学争执，遇到困难总是主动帮忙，大家都喜欢这个沉默寡言却心地善良的回族少年。

初中毕业后，看着父母日渐憔悴的面容和家里沉重的负担，马占福毅然放弃了继续读书的机会，留在村里全心全意务农。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田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为能让父母和弟妹们多吃一口饱饭。1984年1月，征兵的消息传到了河州庄村，马占福毫不犹豫地报了名。穿上军装的那天，他站在村口，望着父母依依不舍的眼神，坚定地说：“爹，娘，我到了部队一定好好干，多寄钱回家，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这一年，他刚满18岁，带着对家人的牵挂和对祖国的忠诚，踏上了前往军营的列车，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35176部队四连一班的一名战士。

军营的生活紧张而艰苦，但马占福却甘之如饴。他深知自己来自农村，基础不如其他战友，便付出了加倍的努力。射击训练中，他五发子弹就能打出高分，却仍不满足，反复练习持枪姿势和瞄准技巧，直到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投掷手榴弹，他从最初的45米，通过日复一日的重复训练，硬生生将成绩提高到了59米，手掌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皮，起了水泡又结痂，胳膊肿胀得连衣服都穿不上，他却只是简单包扎一下，继续投入训练。战友们劝他休息，他总是笑着说：“多练一点，战场上就能多一分胜算，就能多保护一名战友。”在部队的日子里，他每月都会把大部分津贴寄回家里，信中总是报喜不报忧，叮嘱父母照顾好身体，让弟妹们好好读书。1985年，他寄回一枚手榴弹环给父母，附信说：“爹，娘，这枚弹环我一直带在身边，等上了前线，我要用它投向敌人，为祖国争光。”

1986年4月，部队接到开赴云南老山地区执行作战任务的命令，马占福毫不犹豫地写下请战书，随队前往前线。老山前线环境恶劣，雨季来临，猫耳洞被泥水浸泡，战士们只能蜷缩在泥泞中坚守阵地。在长达103天的坚守中，马占福始终冲在最前面，他先后抢救伤员9名，击毙击伤敌人7名，还常常主动替战友值班，帮着不识字的战友给家里写信。临上前线前，他利用难得的探亲假回到了家乡。这一次，他用积攒的津贴给父母买了新衣服，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帮着家里修缮漏雨的房屋。他还向村委会借了80元钱，专门给母亲买了一件崭新的藏蓝色上衣，母亲舍不得穿，总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里。马占福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悄悄写下遗书，告诉家人如果自己牺牲了，不要悲伤，要坚强地生活下去。他还借了村委会的录音机，对着话筒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娘，娘……”，录下了26声饱含思念的呼唤，作为留给母亲最后的念想。

1987年1月7日，310高地攻坚战打响了。马占福原本担任第二爆破手，在冲锋过程中，第一爆破手不幸负伤，他毫不犹豫地接过爆破筒，主动请缨担任第一爆破手。冲锋路上，敌人的子弹呼啸而过，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腹部，肠子瞬间外露，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咬着牙，用随身携带的布条紧紧裹扎住伤口，忍着剧痛继续向前爬行。就在即将接近敌火力点时，又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部，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枪炮声中苏醒过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成爆破任务，为战友开辟前进道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爬向敌火力点，将爆破筒牢牢插入射击孔，用自己的胸膛死死顶住，防止敌人将爆破筒推出。一声巨响，敌火力点被成功摧毁，洞内6名敌人全部被消灭，而马占福却永远地倒在了这片他誓死保卫的土地上，年仅21岁。

战后，马占福被追授一等功，授予“黄继光式的战斗英雄”荣誉称号，并追认为中共党员。他的遗体被安葬在云南麻栗坡烈士陵园，墓碑上镌刻着他年轻的面容和不朽的功绩。部队领导深知英雄背后家庭的不易，特意组建了一支寻访小组，由军官和战士组成，带着荣誉证书、抚恤金和马占福生前的遗物，从云南麻栗坡出发，踏上了前往青海大通县的路程。他们先乘军车到昆明，再转乘火车北上，跨越多个省份，历经数日颠簸，终于抵达了青海西部。一路上，他们小心翼翼地保管着马占福的录音机和遗书，生怕这些珍贵的遗物受到损坏，这是英雄留给家人最后的念想。

到达西宁后，寻访小组换乘当地车辆前往大通县塔尔镇。高原地带的道路崎岖不平，尘土飞扬，车辆在颠簸中前行，战士们一路上都在想象着英雄家庭的模样，心中充满了崇敬与牵挂。经过几个小时的车程，他们终于抵达了塔尔镇，此时已是午后。村口的农田里，几位村民正在劳作，寻访小组上前打听马占福的家，一位牵牛的村民指了指村东头的一处土墙院落，说道：“那就是马德山家，你们找他家有事？”

寻访小组来到土墙院落前，轻轻敲了敲门，却无人应答。他们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低矮的泥屋破旧不堪，墙体已经开裂，屋顶上的瓦片残缺不全，似乎一阵风就能将房屋吹倒。屋内光线昏暗，灶台里积满了冷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生火做饭了。角落里散落着几件破旧的衣物和空空的粮食袋，整个家徒有四壁，看不到一丝生机。寻访小组的战士们鼻子一酸，英雄用生命保卫了国家，他的家人却过着如此贫困的生活，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们走出房屋，向周围的邻居打听情况。一位中年妇女告诉他们：“马德山腿有残疾，常年卧床不起，家里没有劳力，日子过得难啊。他媳妇为了养活一家人，经常去县城乞讨，换点米面回来给孩子们吃，今天一早就出门了，还没回来。”听到这话，寻访小组的所有人都沉默了，英雄的母亲竟然在沿街乞讨！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寻访小组立即驱车赶往大通县城。县城的街道不算繁华，摊贩们叫卖着水果、布匹，空气中混杂着尘土和食物的味道。小组的成员们兵分几路，从东街到桥头区域，焦急地四处寻找。大约半小时后，在县城的石桥旁，一位战士发现了一个蹲在墙角的妇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花白而凌乱，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她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陶碗，碗里散落着几枚零散的硬币，她低着头，偶尔抬起手，向路过的行人乞讨。

寻访小组的成员们慢慢走上前去，军官轻声问道：“大娘，请问您是马占福的母亲吗？”妇女抬起头，露出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和茫然。当她听到“马占福”这个名字时，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军官拿出荣誉证书，递到她手中，哽咽着说：“大娘，我们是马占福所在部队的，占福是英雄，他为了保卫国家牺牲了，这是他的一等功证书和抚恤金。”

马占福的母亲颤抖着双手接过证书，目光紧紧盯着上面“马占福”三个字，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军官示意身边的战士拿出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娘，娘……”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从录音机里传出，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澈与思念，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空气中。这是马占福生前录下的26声呼唤，是他对母亲最深切的牵挂。听到儿子熟悉的声音，马占福的母亲再也忍不住了，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压抑已久的悲伤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在石桥旁。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当得知这是战斗英雄的母亲时，大家无不感动落泪，有人默默拿出钱放进她的陶碗里，有人上前轻声安慰。

军官等她情绪稍微平复后，搀扶着她，陪她步行回到车上，护送她返回河州庄村。回到那个破旧的院落，卧床的马德山听到动静，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军官走到床边，详细讲述了马占福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从主动请战到舍身爆破，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格外认真。马德山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儿子的录音机，久久没有说话。寻访小组在英雄家中待了整整一下午，他们仔细记录下家里的困难：房屋漏雨、缺少农具、孩子上学困难……并郑重承诺，部队会尽快协调解决这些问题，让英雄的家人能够过上安稳的生活。离开前，他们留下了随身携带的现金和物资，希望能暂时缓解这个家庭的困境。

寻访小组返回部队后，将马占福家的情况进行了汇报。英雄为国家牺牲，母亲却因贫困沿街乞讨的事情，在部队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也引发了关于烈士家属关爱问题的深刻讨论。很快，部队和地方政府联合采取行动，为马占福的家庭提供了全方位的帮扶。马占福的母亲用抚恤金和社会各界的捐助，修缮了破旧的房屋，买了新的农具和种子。孩子们渐渐长大，纷纷加入到耕种的行列中，在父母的带领下，家里的田地收成越来越好，收入也逐渐稳定下来，再也不用靠乞讨度日了。

日子慢慢好转，但马占福的母亲却始终牵挂着远在云南的儿子。随着年岁渐长，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却常常念叨着想去麻栗坡烈士陵园看看儿子，给儿子烧一炷香、磕一个头。可是，从青海到云南，路途遥远，路费对于这个刚刚摆脱贫困的家庭来说仍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再加上她身体虚弱，经不起长途跋涉，这个愿望一次次被搁置。1993年春节前，马占福的母亲病重，她拉着小儿子马占贵的手，眼神中充满了期盼：“贵儿，娘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去看看你三哥，你一定要替娘去，把他墓上的土带一点回来，洒在娘的坟上，娘想陪着他。”说完这句话不久，她就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马占贵始终铭记着母亲的嘱托，他长大后也参了军，复员后回到家乡务农。这些年里，马占福的战友们时常会来看望他们一家人，带来对英雄的思念和对家属的关怀，但家庭经济条件依然不宽裕，前往麻栗坡扫墓的愿望一直未能实现。2011年，马占福的战友刘万勤找到了马占贵，当得知英雄的家属从未去过烈士陵园时，他深受触动，当即承诺会资助路费，让马占贵完成母亲的遗愿，可由于种种原因，这次行程最终未能成行。

2012年，在马占福的战友朱效悯、麻栗坡烈士陵园张子培所长以及众多爱心人士的共同努力和资助下，马占贵终于踏上了前往云南麻栗坡的旅程。从青海到云南，跨越千山万水，经过数日的奔波，他终于来到了麻栗坡烈士陵园。走进陵园，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庄严肃穆。马占贵一步步走向三哥马占福的墓碑，当看到墓碑上三哥年轻而熟悉的面容时，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三哥，我来看你了，娘让我来看你了！”他双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哽咽着诉说着这些年家里的变化，诉说着母亲临终前的牵挂，诉说着全家人对他的思念。

在墓碑前，马占贵献上了鲜花和祭品，按照母亲的遗愿，小心翼翼地从墓地上捧起一把泥土，用事先准备好的布包好。他在墓碑前跪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二十多年的思念都倾诉给三哥听。麻栗坡烈士陵园的工作人员告诉马占贵，这是马占福牺牲后，家属第一次前来祭奠。一同前来的还有其他烈士的亲属，如谢生海的家人，他们相互安慰，相互鼓励，在这片安葬着英雄的土地上，共同缅怀那些为国家和人民献出生命的先烈。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烈士陵园的墓碑上，仿佛为英雄们披上了一层圣洁的光环。马占贵捧着那包来自三哥墓地上的泥土，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终于完成了母亲的遗愿，也了却了全家人多年的牵挂。马占福用21岁的青春和生命，诠释了一名军人的忠诚与担当，他的英雄事迹将永远被铭记；而他的母亲，那位在贫困中坚守、在思念中离去的平凡女性，用她的坚韧与伟大，展现了英雄母亲的家国情怀。

山河无恙，岁月静好，正是因为有无数像马占福这样的英雄，用生命守护着祖国的边疆；而那些英雄的家属，他们默默承受着离别之痛，坚守着平凡的生活，同样值得我们尊敬与关爱。马占福的故事，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它告诉我们：英雄从未远去，他们的精神将永远激励着我们，砥砺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