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年岁末姑苏行：白墙黛瓦间，携儿孙漫溯江南烟雨

明月（壑韵）

蛇年岁末，携儿子与孙子自拙政园启程，一路穿行于苏州老城肌理之中。青石板路沁着微寒，白墙黛瓦在阴云下愈显温润，飞檐翘角如笔锋勾勒千年文脉。我们不赶时辰，只随水岸缓步，在静默的园林与喧闹的市井间，触摸一座古城呼吸的节奏——那是范仲淹“先忧后乐”的胸襟，是文徵明亲手栽下的紫藤余韵，更是寻常巷陌里生煎包腾起的烟火热气。

推开那扇圆门，匾额上“幽通”二字静默如箴言。门内一峰瘦石斜倚，红紫花影摇曳，像谁随手泼洒的岁末胭脂。孙子踮脚去摸石上青苔，儿子笑着拦他：“别惊了石头的梦。”几位游客在门洞前驻足，羽绒服裹着呵出的白气，笑声撞在粉墙上，又轻轻弹回来——这方寸之间，竟真幽且通，通向另一重光阴。

沿河缓行，水色清浅，倒映着白墙、黑瓦、枯枝，还有我们三人的影子，被水波揉得微微晃动。石墙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草，岸上老树虽秃，枝干却如铁画银钩，在灰天底下写一行行瘦劲的行书。孙子忽然指着水面：“爷爷，咱们在天上走路呢！”我低头一笑，水里那老少三代的倒影，正踏着云影，缓缓浮游于千年姑苏的脉络之上。

池畔小立，飞檐的影子斜斜垂入水中，雕花窗格在倒影里化作淡墨纹样。水面浮着几片枯叶，随微澜轻旋，像未写完的半句吴侬小令。儿子掏出保温杯递来，热气袅袅升腾，混着水汽，竟把那古意也熏得温软了。

池边游人不多，亭台楼阁静静浮在水光里，树影、屋影、人影，皆被水收容，又轻轻托起。孙子蹲在石栏边，数水里游过的锦鲤：“一条、两条……爷爷，鱼也过年吗？”我蹲下身，与他平视：“它们过年，是游进春天里。”

小岛浮于中央，绿意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沉在水中的碧玉。远处亭中有人小坐，身影融在树影与粉墙之间，不争不显，却自有其笃定。儿子轻声道：“这园子，是给慢人留的。”我点头——慢，才听得见石缝里青苔伸展的声音，才数得清三代人脚步叠在一起的节拍。

池心黑亭静立，倒影完整如镜中另一重天地。石桥如弓，横跨水面，几位游人缓步其上，衣角微扬，仿佛怕惊扰了这方澄明。我牵着孙子的手，他忽然停下：“爷爷，亭子在水里，比在岸上还清楚呢。”——是啊，有些东西，沉下去，才真正浮上来。

水边亭中，一位穿素色衣裙的女子凭栏而立，手执一枝折下的枯枝，似在比划什么。风过处，她衣袂微动，倒影在水中轻轻漾开。孙子仰头问我：“她也在等春天吗？”我没答，只把他的小手攥得更紧些——等，原是人间最温柔的姿势。

石桥横卧，桥上人影如豆，桥下水光如练。天色阴沉，却压不住那一桥一水的清气。孙子蹦跳着数桥洞：“一个、两个……爷爷，桥是弯的，水也是弯的，咱们的年，是不是也弯弯绕绕，才走到今天？”我摸摸他发顶，风里有腊梅隐约的香。

长廊曲折，檐角低垂，水面浮着树影的碎金。几位游人倚栏而立，不说话，只看水。孙子忽然把小脸贴在廊柱上：“爷爷，我听见水在唱歌。”我侧耳，果然有微澜轻叩石岸的细响——那是姑苏的摇篮曲，从宋元唱到今日，从未断章。

白墙如纸，窗格如印，小河如墨痕蜿蜒。一位穿棕大衣的女子静立栏边，手机镜头对准水面，仿佛想把这一帧光阴，连同倒影里的飞檐、枯枝、游云，一并框进岁末的相册里。我亦驻足，看孙子踮脚把脸凑近水面，想吻一吻自己晃动的倒影。

亭子静立，窗棂上几何纹样如古琴谱，假山石嶙峋错落，像未落笔的草书。一株老树虬干盘曲，树皮皲裂如史册页边。孙子伸手去摸那树纹：“爷爷，它疼不疼？”我轻抚树身：“它把疼，都长成了故事。”

石径蜿蜒，假山叠嶂，石缝间几点翠色，是冬的伏笔。屋檐一角探出，黑瓦白墙，干净得像一句未染尘的诗。儿子蹲下，帮孙子系好松开的鞋带，我望着他们低垂的后颈与微驼的肩线，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不过是弯下腰，替后来者系紧一双鞋。

亭台倒影端然水中，黑白分明，如一幅未干的水墨。游人驻足，身影在倒影里微微晃动，却未搅乱那一池清寂。孙子忽然指着水面：“爷爷，咱们仨，也在里面！”我俯身，果然见水中有我们三人叠印的轮廓——老、中、少，如三叠涟漪，一圈圈，荡向无垠。

廊桥静卧，黑木灰瓦，桥下水镜映天光。游人缓步，衣影在水中轻摇。远处假山如墨痕堆叠，枯枝如篆，写满冬的留白。孙子忽然松开我的手，小跑上桥，又转身招手：“爷爷快看！我在桥上，也在水里！”——原来最深的年味，不在爆竹声里，而在三代同游的每一步回响中。

留园的冠云峰、狮子林的假山迷宫、网师园的殿春簃小院，皆在冬日疏朗枝影里更见骨力；沧浪亭“清风明月本无价”，耦园“枕波双隐”的深情，至今仍在水影中低回。石桥、曲廊、漏窗、奇石，一帧帧皆是宋元以来凝固的诗行。

平江路夜市灯火初上，红灯笼映着护城河水，汉服少女倚栏而立，孙子指着糖画摊笑出声来；山塘街橹声欸乃，虎丘塔影斜入波心，寒山寺钟声虽未亲闻，却已随枫桥夜泊的余韵悄然入怀。

苏博新馆贝氏光影流转，诚品书店木香氤氲，老宅厅堂内一盏灯笼、一方木雕柜、一幅水墨屏风，无声诉说吴地匠魂。

古树虬枝上悬着百年木棉的铭牌，太湖石缝里钻出倔强青苔，我牵着儿子的手，孙子蹦跳着数石阶——原来最深的年味，不在爆竹声里，而在三代同游的每一步回响中。

走进太湖

心中的“太湖人家”太失望了，天气也不好不如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