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十八岁,头一回翻开尼采的书,便觉着这个名字背后的人,与中学课本里那模糊而略带贬义的剪影,全然对不上号。中学课本里只轻描淡写地说他“自诩太阳、宣扬权力意志”,仿佛是个鼓吹蛮力的莽夫——就像鲁迅《拿来主义》注释里那行“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的冰冷界定,将一轮燃烧的太阳简化成了几缕被批判的余光。可在我上大学时读到的纸页间,扑面而来的却是一种灼热的、近乎醉意的生命力。他不是叔本华脚下那个恭顺的弟子,也不是之前教科书里那个单薄的符号。记得叔本华说,人生是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摆动的钟摆,世界是盲目的意志,是应当否定的对象。那么,尼采呢?他像是从叔本华那间幽暗的哲学书房里,猛地推开窗,跃到烈日下的原野上,对着虚空与群山大声呼喊:愚昧无知才是痛苦之源,生命即便充满苦痛,也要对它说“是”!</p> <p class="ql-block"> 他1870年创作的第一本书《悲剧的诞生》,便是个惊世骇俗的宣言。他说古希腊艺术的辉煌,不是来自日神阿波罗那静谧、理性的“梦”,更是源于酒神狄俄尼索斯那狂醉、迷狂、与生命本体交融的“醉”。悲剧的根源,不是伦理的教诲,而是个体在酒神的洪流中碎裂,却又在这碎裂中感到宇宙生命永恒创造的狂喜。这不是消极的遁世,而是将生命最深的苦痛,当作最浓的酒浆,一饮而尽。我读到那句“就算人生是场梦,我也要做得有滋有味;就算人生是场悲剧,我也要演得轰轰烈烈”,心里那点少年时强说的愁味,便被这更猛烈的火焰烧尽了。他教我看到的,不是逃离,而是拥抱,拥抱那生成、变化、乃至毁灭本身。</p> <p class="ql-block"> 后来读《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那感觉便像是跟着一位时而癫狂、时而温厚的先知,攀登精神的群山。他的语言是诗,是闪电,是锤击。他说“人是一条污浊的河流,要能容纳这污浊而不失其清澈,就必须成为大海。”这不再是进化论式的线性进步,而是一种精神形态的彻底跃迁。从骆驼的负重,到狮子的破坏,再到孩子的创造。你要清楚,自己并非偶然的存在,而是自己人生的编剧与主角,这是你必须扛起的、最沉重的自由。 孩子,那代表着无辜与遗忘,代表着崭新的开端与神圣的肯定。在他笔下,超人不是强权的暴君,而是那个能够克服自身、创造自身价值的孩子。他要我们忠实于大地,不要听信那些蔑视肉体、许诺彼岸的谬说。生命没有终极目的,只有一个个瞬间的过程; 意义不在别处,就在这充满矛盾、痛苦与狂喜的尘世之中,在于不断地超越昨日之我。</p> <p class="ql-block"> 尼采的“权力意志”,常常被浅薄者曲解。可他说的,何尝是世俗的政治权力或支配他人的欲望?那是一种更本源的东西,是万物背后那种追求生长、充盈、释放、转化的内在动力。他说:“凡有生命之处,便有意志;但不是求生存的意志,而是求权力的意志。” 生存只是过程,那奔涌不息、要满溢出来、要成为更多的力量,才是核心。一棵树努力将根扎得更深,将枝叶伸向更高远的天空;一个艺术家在创作的痛苦与欢欣中燃烧自己;一个精神独立者,敢于重估一切价值,为自己的生命立法——这都是权力意志的显形。它无关占有,而关乎存在的高度与强度。</p><p class="ql-block"> 至于他那些如雷霆般响彻后世的句子,每一句都曾在我心里激起持久的回音。他说“那些杀不死我的,会让我更强大”,这不是鼓吹苦难,而是对生命韧性最骄傲的礼赞。他说“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这是何等的清醒与自省,是对一切绝对化与斗争异化的冷峻警告。还有那句“上帝死了”,并非胜利的宣告,而是一个沉重的、令人眩晕的讯息:最高价值自行贬黜了,从此,人必须自己担负起为生命寻找重量的全部责任。这责任令人恐惧,却也给人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尊严。</p> <p class="ql-block"> 然而,尼采最惊心动魄的自我画像,却藏在《瞧,这个人》这本近乎“疯狂”的自传里。这书名本身便是渎神般的挑衅,取自彼拉多将戴荆冠的耶稣示众时的话。尼采展示了一个“怎样成为自己”的典范。在这本书里,他毫无谦逊地剖析自己的著作与思想,宣称自己是用“血”写作的人,是“命运”,是“炸药”,是“悲剧的哲学家”。正是在这里,我读到了那句最灿烂也最沉重的箴言:“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p><p class="ql-block"> 要全面理解这句话,必须将它放回尼采整个思想的险峰之上。起舞,首先意味着必须站在“上帝已死”的虚无悬崖边,依然能找到自己身体的节奏与重力对抗。舞蹈是肯定,是对大地的拥抱,是酒神精神的肉身化。它不是逃离痛苦,而是将痛苦本身化作舞步的韵律。其次,起舞是创造,是孩子般天真而任性的价值赋予。当旧价值已朽坏,你不能匍匐,不能等待,你必须动起来,用自己的存在创造意义,哪怕这舞蹈在旁人看来就是荒诞不经。最后,它是最极致的“权力意志”的体现:不是去控制外物,而是让内在满溢的生命力自然流溢为形式与姿态。辜负生命,便是屈从于“末人”的麻木与怠惰,是让内在的力量白白枯竭,是拒绝了成为“超人”的可能性。</p> <p class="ql-block"> “那些听不见音乐的人,以为跳舞的人疯了。” 尼采的一生,便是这句箴言最悲怆的注脚。这个被许多人目为疯子的人,其实是对生命爱得最深沉的诗人哲学家,其实他就是一个孩子。他听见了我们多数人听不见的音乐,那永恒轮回的生命交响,那权力意志奔涌的节奏,并因此跳出了惊世骇俗的独舞。他的一生,被病痛、孤独与误解缠绕着,最终在街头抱着一匹受虐的马痛哭,精神彻底滑入了黑暗。可他的思想,却像一道劈开漫长理性暗夜的电光。他打碎了旧偶像,不是为了留下一片虚无的废墟,而是为了清理出空地,让那健康的、说“是”的生命,能够如跳舞一般,轻盈地站立在大地之上。</p><p class="ql-block"> 如今,当我在平凡乃至困顿的日子里,想起那句“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它不再仅仅是青春的激情,更成了一种沉静而严厉的叩问:今日,我的生命是否还在生长?是否还有力量将琐碎、重复甚或苦痛,转化为某种内在的韵律?尼采的可爱与可敬,或许正在于他那毫不妥协的真诚。他逼视人生的荒诞与苦痛,却不许我们懦弱地移开目光;他揭穿旧梦的虚妄,催促着我们用双手,在这片“无神”的土地上,建造一个属于人的、充满生命热力的庙堂。他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把永不熄灭的火炬,一把要求我们不断自我超越的锤子。他教给我们的,不是某种教条,而是一种姿态:像孩子般天真地开端,像狮子般勇敢地决断,然后,在这短暂而珍贵的一生中,竭尽全力,跳一场属于自己的、热烈的舞。哪怕观众只有自己,哪怕舞台仅是斗室,哪怕音乐,只是寂静中自己心跳的鼓点。因为,听不见这鼓点的人,永远不会明白,你为何要在虚无中依然起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