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年味] 那口破瓮里的腊八

扬帆远航

<p class="ql-block">昵称:扬帆远航</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2186231</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今天是腊八节,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奶奶熬制的腊八粥。</p><p class="ql-block">腊八的风特别硬,百色群山石缝里透出的寒气混杂着进来。推开被烟熏得漆黑发亮的灶屋木门,一股绵密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奶奶做的粥,在粗陶瓮里正举行着一场无声的仪式。</p><p class="ql-block">备料是她早上要干的工作。天色还暗着,就套上了深蓝色围裙。糯米,红米,薏仁分别从不同的布袋中取出来;花生,核桃,自家晒的板栗在竹箕里轻轻碰撞。每样东西都必须固定数量,每样东西都需要她那枯瘦的手去抚摸。我说:“奶奶,我帮你数数。”她说“不用!”但我知道,她这是在清点山川四季的馈赠。最后她在米堆里埋下几颗桂圆,就如同埋下了几个甜蜜的祝愿。</p> <p class="ql-block">火候就是她的禅定。她认为后山捡来的松柴比较干净,杂木有浊气。火着了,她的木凳就钉在灶前。水开始时是喧闹的,米豆互不干扰。经过一段时间的咕嘟,所有食材都融为一体。水汽蒸腾,越过房梁,窗户上的冰花变成了一条条泪痕。世界的范围被限制在了瓮里,火光在她平静的眼中跳动着,一跳,一跳。</p> <p class="ql-block">第一缕从粗瓮里散发出来的香气,用来祭祖。她用清水洗净双手,盛了一碗最稠的拿到堂屋的暗处。没有声音,只有粥热腾腾的气息和香火袅袅的青烟在寂静中交错,萦绕。那时候总感觉,有许多模糊的面容围坐在一起,共享着这份跨越时空的温暖。然后她才转身,用食指蘸了一点点温粥,轻轻地点在了我的眉心。那一抹温暖仿佛一道温柔的封印,给我的身上留下了一个来自何处的痕迹。</p> <p class="ql-block">粥最大的优点就是粘。提起木勺,金黄色的粥体可以拉出晶莹绵长的丝,在晨光中闪烁。她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了,这就是她的全部哲学,使分散的重新聚合,使坚硬的变得柔和,使千千万万不同的味道,在时间中涅槃成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顽强的一。</p> <p class="ql-block">粥香漫过堂屋门槛,唤醒了整座老屋。爷爷背手踱出,鼻翼轻动;父母带着寒气进来。奶奶将第一碗粥放在爷爷面前,蓝边碗里凝着脂膜,如封存的月光。父亲接过碗说“妈,辛苦”,母亲摆好碗筷。</p><p class="ql-block">一家人围坐在磨亮的八仙桌旁,碗勺轻碰。爷爷吹着热气,啜饮得郑重;父亲眉宇舒展;母亲把自己碗里的核桃、板栗拨给我和奶奶。奶奶却不急着吃,只是看着我们——看热气熏红的脸,看满足的神情,仿佛我们咽下的香甜就是她全部的心安。</p><p class="ql-block">屋外寒风依旧,屋内却是一瓮粥香撑起的、结结实实的春天。这份暖不在喧闹祝酒里,就在眼神交汇间,在“小心烫”的叮嘱里,在一家人被同一份温暖滋养的静默里。</p> <p class="ql-block">粘稠的天然要流淌出去,左邻右舍的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排在了灶沿上。张家海碗,李家搪瓷缸,她都能认出来。给咳了一冬的五保户多加点润肺的百合,给念书的孩子挖一勺有坚果的粥底。一锅粥变成几十条温暖的支流,滋润着整个巷子的早晨。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分给我的不仅仅是粥,还有一张看不见的叫做邻里关系的网。</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像被风吹走的米一样离开了那口瓮。喝过用紫砂锅熬了八个小时的粥,吃过用山泉水煮的粥,虽都很好吃,但总觉得与自己之间隔着一层东西。舌尖记住的是温度,胃记住的是厚实,身体里留下了一道空白,只有记忆才能短暂地填补。</p><p class="ql-block">直到去年,老家传来消息说老屋要拆了。清理的时候,放了多年的一口陶瓮,在移动的时候从爷爷手中滑落,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一条裂痕从瓮口一直延伸到下面,很扎眼。</p><p class="ql-block">母亲打电话给我说:“你奶奶的瓮……破了。”我拿起电话,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突兀地,熟悉而浑厚的暖香跨越千山万水、穿越时空,汹涌地涌入我心胸。经过一段很长的沉默之后,我说:“妈妈,它完成了。”裂缝不是结束,是它最后一次盛开。几十年来,火光、水汽、四季精华、无声的祈愿都经由这个伤口送到了我们这里。它碎了,但是它所凝聚的那个粘稠的、温暖的、把所有东西都联系起来的“魂”,从此进入我们的血脉之中,在我们的精神中留下了一块不能去除的痕迹。</p> <p class="ql-block">现在我住在离群山很远的地方。腊八这一天,我也会认真的淘米,生火,守着一锅越来越浓稠的粥。</p><p class="ql-block">当又有一层水汽蒙在窗玻璃上的时候,我就可以断定:奶奶的瓮一直都没有消失。</p> <p class="ql-block">它只是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当我有耐心的时候,当我记得分享的时候,当我相信破碎之后还有完整的时候。在流转不息的人世间行走,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想让自己逐渐变成那样一个小瓮。</p><p class="ql-block">可以装上故乡的月光,可以守护慢火的光亮,在需要的时候,坦然地把所有的温暖,通过生命的自然裂痕,传递出去。</p><p class="ql-block">那瓮腊八粥,最后终于熬成了。</p><p class="ql-block">在我生命中的灶膛里,文火长燃,年年煮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