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我家的第一台电视机

网事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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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像 闲人老师拍摄

每当我看到卧室中的两台大彩电时，每当在戏曲频道看京剧名家演唱京剧名段如痴如醉时，我的脑海就会出现1981年4月我结婚时买的第一台12寸日本索尼电视机的画面以及由这台电视机引出的一些往事。

那时候电视机是稀罕物，平常百姓人家也只有新婚夫妇结婚才硬着头皮添置一台。

那段时期，我和男友似乎一有时间就会到各大商店去淘结婚时需要的物品。有一天，我们在虹口区一家电器商店买其他商品时看到了电视机，本来不买的东西我是连看也不看的，但那天鬼始神差的竟在电视机柜台看了好长时间，并且还看了国产的和进口的，最后我觉得日本的12寸原装索尼黑白电视机最清晰，价格是510元。

回到家，我随口和爸爸妈妈说了这台电视机，但并没有说想买。因为我回上海两年，攒下的钱只够买结婚必需品。这时候我妈妈拿出了一个存折说，“迪个是侬在黑龙江寄回来的钞票，我都存起来了，1975年买房子我用过，迪几年又存进去了，有200多块，侬想买电视机就拿去买吧。”“勿买了，迪个钞票我本来就是帖屋里格，从来就勿么想过再要。”这时候我爸爸颤颤巍巍走进了卧室，又过了一会儿手拿一个咖啡色手绢气喘嘘嘘地出来，他坐在八仙桌旁，又是咳又是喘地平息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有些颤抖的手指将手绢一层一层的掀开，里面露出了十元、五元、两元、一元的花色钞票，他将手娟往我手上一放说：“格个里厢有二百多块钞票，侬想买电视机就拿去。”我和妈妈当时都一下子愣住了，因为我们知道他现在零花钱有结余，竟没有想到他会攒到几百元，更没有想到他会一下子都拿出来给我买电视机。我看了看爸爸，突然觉得他的脸色是那样的苍白憔悴，身体是那样地瘦弱，虽然才六十多岁，但由于哮喘病的折磨，又刚从医院出来，看上去比80岁的老人还要苍老。我张了张口，想说，“爸爸勿要了，侬自家留了用吧。”可是竟然没说出口。我想起我上小学的时候，爸爸因为喜欢看京剧，喜欢吃美食，又抽烟，每月二十多元的零花钱不到月底就用光。他问妈妈再要以后几天的开销时，妈妈总是边给边数落，我那时总说，“姆妈，勿要讲爸爸了，我长大赚钞票了，统统交摆侬。”现在我是赚钞票了，可是不但没有给爸爸妈妈用，还让他们拿出所有积蓄为我买电视机。多么希望爸爸当时说，“丫头，我钞票看戏、吃饭用光了，侬拿点过来。”

突然觉得眼睛一热，赶紧转过身去。

尽管当时心中不忍心用爸爸妈妈的钱，但我还是收下了那笔钱。

第二天，我和男友龙虎一下班就赶到位于浦西公平路附近的商店买回了电视机。一到我家，龙虎就按照说明书要求将电视机开了给我爸爸妈妈看，(当时我娘家有一台晶体管电视机，是哥哥自已买零件组装的，虽然是十四寸，但不清晰，需要摆弄天线才好一点）爸爸边看边说，“好，斜气好，交关清爽。”

但，这毕竟是他们买给我的陪嫁，享受了三四天后，这台电视机就进了我的婚房。此时，我的婆婆也高兴万分。当晚，他也叫儿子龙虎打开给她看，也是边看边笑得合不拢嘴。

龙虎家虽然是本地老旧房子，但地理位置特别好。坐北朝南，门口有四五十平米的空地，我俩从黑龙江双顶返城后，我的能干的婆婆先是在原住房的东面房山头造起了一间小披间当厨房，又拆除了原来的厨房，在这个地基上为我们造起了16平方米的婚方，又用造房子剩余的砖铺在房前的空地上。而他们家又是住在公用给水站的边上。宽大的给水站可以说是邻居汇集的中心，只要是晴天，整天都是在这儿洗洗刷刷的人。而到了夏晚，这里就更加热闹非凡，好多人都会在这儿洗衣服。

婆婆好面子，用上海话说“扎台型”。从六月份起，只要天气晴好，她就会叫龙虎或小儿子将电视机搬到吃饭的小方桌上，周围放上小竹椅，她洗完澡，摇着蒲扇坐在大藤椅上看日本电视连续剧《姿三四朗》，那时我们的邻居没有一家有电视机，于是就都过来坐在我家门前的空地上看电视剧，那些在“给水站”洗衣服的邻居也是边洗衣服边听声音。如果有人在这时候说一句，“龙龙姆妈，侬老有福气格，阿拉桃园宅就倷一家人家有电视机。”

“是阿拉媳妇娘家买来格，还有落地电风扇也是媳妇阿哥送格。”婆婆边摇着蒲扇边笑眯眯地答。

但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我娘家哥哥自己组装的晶体管电视机坏了，碰巧这几天又有好的京剧演唱会，于是，爸爸便让大妹妹过来让龙虎将电视机送过去，龙虎当然不敢违背老丈人的旨意，当晚就乖乖地将电视机送回我娘家。

这下子我婆婆不高兴了，看得如痴如醉地电视连续剧《姿三四郎》中断了不说，还有面子，面子，你让她如何再在邻居面前说，“是阿拉媳妇娘家买来格。”

她那时的心情我是能理解的，为了我们的婚事，她托人买建房材料，张罗造新房，然后，又请好木匠，将我们带回来的木头打成我们结婚用的家具。当知道我爸爸妈妈送我电视机，哥哥送给我一台落地电风扇当陪嫁时，要面子的她将送到我家的四桌酒席的菜也提高了一个档次。

她整整操心了两年，现在享受儿媳陪嫁的电视机也是应该的，谁知，儿媳的爸爸居然又将陪嫁的电视机搬了回去，谁知道是搬几天还是找借口拿回去？谁知道邻居们现在看不到电视机又会说什么？

她能干，也强势，她要不高兴了，全家都小心翼翼。尽管我知道，我爸爸只是拿回去看几天而已，过几天一定又会送过来，但那几天，我也是尽量躲着她。况且我理解她的心情，电视机是小事，她会不爽，那种不爽又不宜说出来……

终于在第四天晚饭前，哥哥将电视机送了回来。原来，妈妈怕我为难，催哥哥快点修电视机，于是哥哥每天一下班就赶紧修电视机，修了几个晚上，终于修好，换回了我的电视机。而我爸爸，原本就想得很简单，他只是过过京剧瘾，他觉得，电视机是娘家买给女儿的，他有权搬来搬去。也许他后来想到我是和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电视机是大家庭一起看，他随意呼来唤去，会让我左右为难，以后他就再没有提出过。再后来，哥哥凭彩电票买回了18寸彩电，但爸爸已经于1982年9月1号长眠于地下。

而我的婆婆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她所有的高兴和烦恼都写在了脸上，一旦误会消除，她依旧将儿媳妇当女儿一般关心，我那时候上三班，碰到下夜班白天在家睡觉时，她总是叫周围的邻居不要大声说话，不要将我吵醒。我晚上上夜校，她说我整天要用脑，很辛苦，便烧了白木耳和红枣羮给我补营养。

她依旧每天晚上在我们房间的沙发上看日本电视连续剧，从《姿三四郎》到《排球女将》、从而她也喜欢上了看排球，每当在电视中看女排比塞，看到紧张处，她也像年轻人那样叫，“郎平加油，加油！”由于看电视，她的精神生活丰富了，也懂了许多知识，有时候还会和邻居讲她在电视中看到的新闻和电视剧中的情节，总之，这台电视机陪她度过了几年美好的时光。

她在我们房间看电视时，我往往坐在沙发上边看边织毛衣，但织着织着就会打瞌睡，她见状，不管电视剧有多精彩也不看便回自已房间了。后来她不进我们房间看，而每次都是我去叫她。我知道她在心底里也希望早点攒够钱买一台属于她自己的电视机。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1985年6月，婆婆因剧烈头疼到医院去检查被告知患了恶性脑肿瘤，半年后年仅56岁的婆婆便离开了她挚爱的家人和她向往的有电视看的幸福生活。在清理她的遗物时，家人发现一张存折上存了六百多元钱，也许这就是她存的买电视机的钱。但钱存够了，人却没了，最终，婆婆在生前也没有买回一台属于她自已的电视机。

2024年3月，我家装修房子，清理旧物时，我将放在八仙桌下的一个大纸箱子拖了出来，打开一看，原来是我们结婚时的12寸索尼黑白电视机。

我问老伴龙虎怎么回事？

“换18寸彩电时，我看画面老清爽格，舍不得掼，就带到厂里放到车间休息室看，不要特清爽哦，2012年退休时我又从厂里带回来，反正屋里不住人，就塞了八仙桌台子下头，现在肯定不好看了，惯特，惯特。”

听了他的话，我真是哭笑不得。如果还能看，难道还留在家中？不过，总算又看了一眼这个对我家有特殊意义的电视机。

很久没有思念我的亲人了。都说往事如风，找不到影子。可是这二天，我写青春栏目征文《……第一次》，不禁想到了45年前我家买第一台电视机的情景，于是往事的风再一次晾过眼眸，亲人的影子又再一次出现在我眼前，多么想对两个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没有享受到美好生活就去世的亲人说，国家现在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物质丰富，应有尽有，只要有钱，任何东西都能买到，再也不会出现一台电视机娘家，婆家搬来搬去的事情了。倘若有来世，我们还是亲人，我会买最好的电视机送给您们，让您们看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