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十八道弯尽处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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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巴里坤的蘑菇》与《十八道弯尽处的暖》，一者如月辉，温柔地照亮内心深处被封存的青春与遗憾；一者如地火，猛烈地灼烫生命旅途中具体的痛苦与寒冷。

它们并肩而立，共同构成了充满人文关怀的精神图谱：在这个冰冷、曲折、充满分离与颠簸的世界上，拯救我们的，或许不是宏大的理论或遥远的理想，而恰恰是那些最朴素、最滚烫、带着烟火气的瞬间馈赠——一朵被珍藏的蘑菇，或一碗救命的豆腐。

它们是献给所有在人生“十八道弯”上颠簸前行的人们，最深情、也最坚实的两碗“心灵热汤”。阅读它们，我们不仅是在品味文字之美，更是在确认：无论路有多弯，总有一些微光与暖意，等在尽处。

十八道弯尽处的暖

文/郝锦

路是认得人的。

晋西北的十八道弯，认得每一个离乡人的愁肠。当客车像醉汉般跌进第一道弯，这山路便开始它温吞的绞杀——不绞性命，只绞人腹中那些温软的部分。

胃最先举起白旗，空荡荡地拧着，酸水倒灌。接着是肠子，那传说中“悔青了”的肠子，在每一次急转时打一个死结。呕吐声此起彼伏，先是压抑的呜咽，继而决堤。整个车厢都在发酵同一种狼狈：生命的、物质的、去留两难的狼狈。

就在五脏六腑都要叛逃时，车停了。

三岔到了。

风最先涌进来——清冽的、刀子似的风，却奇异地洗净所有浊气。然后你看见火：五六簇炉火在旷野上睁着温润的眼，像是在等一场久约的相逢。

锅早已候着了。

大铁锅里，豆腐炖得入了魂。不是嫩豆腐的水灵，是老豆腐的笃实，在微沸的汤里轻轻晃着，边缘被岁月煨出琥珀色的光。辣子红得扎实，是秋阳晒透的那种深红；葱花绿得倔强，是经了霜反而更翠的那种鲜绿。油花静静地浮着，一小朵一小朵，红艳艳的，像开在汤面上的腊梅。

但这都是序曲。

卖豆腐的老汉提起油勺，深深一舀——稠稠的胡麻油在勺中荡漾，像一小汪凝固的晚霞。油勺在炉火上一掠，“刺啦！”

世间所有的冷与颠簸，都在这一声里劈开了。

滚油浇进碗里，不是泼，是点睛。静卧的油花瞬间活了，膨胀了，交融了。香气轰然炸开：胡麻的焦苦、辣椒的烈性、豆腐在滚烫中绽放的醇厚……这香气有重量，它沉沉压下，压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压住肠子里千回百转的悔。

手捧住粗瓷海碗的刹那，你忽然懂了这一路的颠簸。

原来所有五脏六腑的移位，都是为了此刻——让冻僵的手重新认识温暖，让拧成麻花的胃被一寸寸烫平，让这副被十八道弯绞杀过的躯壳，重新找回属于人的、笔直的尊严。

汤是滚烫的，不管不顾地烫。第一口下去，从喉咙到胃底，划出一道灼热的救赎线。豆腐需小心夹起，颤巍巍送入口中，牙齿轻碰，豆香便和着胡麻油独特的坚果气弥漫开来。那香气如此霸道，如此诚恳，它不容分说地占领所有味觉的记忆。

蹲在炉边的人们，捧着同样的碗。没有人说话，只有吸溜汤的声音，被烫到的吸气声。一种奇异的安宁在弥漫——我们从各自的十八道弯来，被同一锅豆腐收留。这一刻，我们不再是颠簸的旅客，而是被同一勺滚油点化过的人。

吃完最后一口，额上已是一层细汗。不是虚汗，是生命重新燃烧起来的热气。碗递回去，两毛钱放在炉边，转身时总要回头——

炉火还燃着，锅里又添了新豆腐。又一辆车来了，又一群面色蜡黄的人正踉跄走来。十八道弯还在那里，弯弯相扣，没有尽头。

但你知道，在它的尽头，总有几簇火等着，总有一口锅沸着，总有一碗能把人从“悔青了”的绝境里捞回来的、滚烫的慈悲。

如今，隧道笔直地穿过山腹，十八道弯荒废在野草里。三岔车站的广场铺了水泥，干净得留不住一簇炉火的影子。

可你总觉得，每个人的命里都有一段十八道弯。总有那么些时刻，路太弯，弯得让人想把肠子悔青；世道太颠，颠得让人想吐出五脏六腑。

那时，愿你记得——

再弯的路都有尽头，再冷的风里都有火。再颠簸的人生，都值得一碗滚烫的豆腐来镇守。那豆腐须炖得笃实，辣子须晒得透红，葱花须经霜才翠，胡麻油定要烧到滚烫，浇下去时必要有“刺啦”一声响。

那一声，是苦尽，是甘来，是人间在弯弯曲曲的尽处，给你最朴素的诺言。

【注】

文中所记之路，当地人唤作“十八道弯”。偶有地图标记为“十八盘”，然在走过之人的记忆里，每一道弯都有它确凿的弧度与脾性。“道道弯”比“盘盘绕”更贴近身体记忆——那是肠胃记得的弯，是脊背记得的弯，是十七岁少年离家时，心头打过的那十八个结。今依见证者言，正其名，以敬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