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世界友谊大坝的“决堤”

蓦然回首

孩子世界友谊大坝的“决堤”

前段时间大闺女被最崇拜也最信任的大学室友四年的友谊背刺，难过的呀，我一边劝导，一边告诉她人性的幽暗与向善，这还没走入社会就被狠狠上了一课。近期，小闺女的友谊也决堤了。

小闺女读八年级，邻居家一个小男孩和她一起长大，从小就在一个学校，两位母亲的关系也要好，她们的关系自然亲近。可是，上周因为和其它同学的关系，加上我是本校老师，闺女被发小误解是她在家对我说了闲话，于是小家伙很生气，友谊的小船直接被掀翻。

实际上，我家小闺女很讲义气的！因为我在学校，又教她，开学初还干过她的班主任，平时同学之间有事都不和我说，就怕多出是非来被同学误解。我干班主任时，批评个别学生了，闺女回来还会说:“妈妈，其实她们课下都挺好的，就是学不进去，小学成绩就差，你别光批评她们，也注意别伤害了自尊。”后来，我不干班主任了，也不教她的班，感觉对我们娘俩都好。还有，七年级时，闺女的同桌每天骂她快一个月，她都没对我说，后来执意要转学，不在我们学校上了，我才知道孩子一直被语言霸凌。当时又生气又心疼，自己的闺女在她妈妈工作三十多年的学校被语言霸凌，这本身就极具讽刺性，我当然要亲自处理此事，但因此小闺女心里也埋下一根刺。

然后，近期因为孩子们之间的八卦，发生一些龃龉。又都是好学生，一个要找我倾诉，一个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于是，我处理了这件事情。就没想到，我的参与，让孩子间有了误会。当然，我也没在意，觉得这年龄，有时候互相谈心传话有误解也正常，很快就会过去。生活中总会遇到风雨，得让孩子学会自己处理，自己能撑伞走过风雨就是长大的过程。

可是，又周末了，两个孩子上辅导班还是各走各的。那一刻，我心里被轻轻刺了一下。大人或许错了，在孩子眼里，这已不再是可以用“小孩把戏”轻轻带过的剧情。

成人世界里，关系的崩蹋往往需要一场大的风波、一次原则性的背叛、或是一笔说不出口的利益纠葛。而孩子的世界，友谊堤坝的溃决，或许只需要一粒沙。那粒沙，可能是一次被误解的、无心的嘲笑；可能是分组活动时一次未被选择的尴尬；可能是分享秘密后，发现它在小范围里已不再是秘密的失望；也可能仅仅是在需要支持的那一刻，对方投来的一个游离的眼神、一个心不在焉的“嗯”、一次未能同步的转身。这些在成年人看来微不足道的“琐事”，在他们尚未被世故磨出厚茧的心上，就是划开鸿沟的利刃。他们用最直接的沉默与疏远，来宣告那条鸿沟的存在。

我突然感到一种迟来的惭愧。总以为自己给孩子提供了相对稳定的物质、相对安全的庇护，便是尽了家长的责任。我们小心地维护着同事、同学、朋友甚至熟人的“体面”，却常常忽略了，那个我们眼中永远“单纯”的孩子，正在他们自己的江湖里，经历着人生最初也最真实的人际波澜。我们忽略了教会他们，或者说，我们自己也未必精通——那门关于“关系维护”的功课。维系，需要一种清醒的、不能把任何存在视为理所当然的自觉。

成人后的我们，逐渐熟谙了人情的规则：懂得适时问候，记得重要日子，求助与帮忙都讲究分寸与回馈，发生龃龉后，哪怕心里仍有疙瘩，面上也要先修补裂痕。我们说，这是成熟，是体面。可这份“体面”背后，何尝不是对关系脆弱本质的深刻认知？我们知道，再深的情谊，不浇水也会枯萎；再近的距离，不走向也会变远。所以我们需要“用心”，需要“经营” 而孩子的世界，之所以因为一点琐事就地动山摇，恰恰是因为他们曾以为那份情谊是天生地长、永不更改的。他们尚未学会，也不屑于去学习那些“经营”的手段。他们的亲近毫无保留，于是疏远也便斩钉截铁。这是一种残忍的纯粹，却也像一面镜子，照见我们成人世界里，那些被我们以“忙碌”“疏忽”或“以为不会变”为借口，而任其荒芜、最终无声消逝的情感联系。

我想起自己的几位旧友。曾经也以为会是一辈子的知己，如今却静静躺在通讯录里，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数年前的问候。我们之间并无矛盾，只是各自走进了不同的生活轨道，然后，谁也没有再主动拨出那个电话，发出那条询问近况的信息。距离便在这样的“理所当然”中悄然滋长，终成天堑。孩子的“绝交”，是激烈的地震；成人的疏远，则是无声的转身。后者甚至更令人惘然，因为连一个具体的、可供凭吊的“原因”都找不到。

看着孩子倔强的背影，我又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任何关系，无论发于血缘、地缘还是机缘，其本质都是一株需要共同照看的植物。它不会仅仅因为“过去”的肥沃就自动枝繁叶茂至未来。 阳光、水分、定期的修剪、除虫，以及最重要的——持续的、双向的爱得投注，缺一不可。孩子间的友谊如此，成人的亲情、爱情、友情，又何尝不是？

我走进女儿房间，没有追问，只是递给她一杯热水，然后坐下来，聊聊她姐姐也有类似经历，姐姐如何处理，妈妈是怎么想的，因为不同年龄不同感悟，处理方法自然不同。我只是想让小家伙知道，妈妈在陪她长大，有些事情在当时觉得是天崩地裂，长大后，会发现那根本就是个笑话。

我的小闺女在长大，这又是她必须经历的。而陪她长大，或许就从“看见”开始。看见娃情绪的波动；看见娃对友谊的珍重；看见娃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期待与失落。它需要妈妈和她平等对话；需要妈妈耐心倾听，需要大人抛开“想当然”的看法；需要平淡如水的日常里，那些看似无意义的分享、问候与陪伴，是让彼此联结的毛细血管始终保持微小的脉冲。

生活就是在静水深处，仍有暖流。而我们要做的，是相信那暖流的存在，并愿意为之等待。因为维系人心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这琐碎光阴里，一次次的看见、懂得、和靠近。

这也是成人从孩子世界里学到的关于成长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