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系列）山中那片桃花

周有豆

沂蒙山的桃花，是山里人心里最烫的春信。花大，色浓，粉得带点胭脂气，不似江南的娇怯，倒像山里大嫂揉进面团里的那把红糖——甜得实在，香得厚实。每年一开，整座山就活了，粉红从山脚漫到山腰，又顺着山脊泼洒出去，风一吹，整条山道都浮在香里。那天，大哥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小推车，车上坐着回娘家的媳妇，车把上还搭着条蓝布头巾。他嗓子一亮，沂蒙山小调就撞着山崖滚回来，桃花瓣儿也跟着颤，簌簌地落几片在车沿上，沾在媳妇鬓角，也沾在大哥汗津津的脖颈里。那香，是桃花的清甜，是新蒸的桲椤叶饼味，是媳妇发梢上那点皂角香——混在一块儿，比酒还上头。大哥推着推着，脚步就慢了，调子却高了，山坳里回荡的，哪是小调？分明是整座沂蒙山，在花影里轻轻哼着的摇篮曲。

蒙山深处是我家。不是地图上标着的点，是推开门就能撞见桃花的那扇柴扉；不是户口本上印着的地址，是山雾一散，满坡粉云自己涌到窗台上的地方。山不说话，可它记得每条小路拐几道弯，记得哪棵老桃树今年多结了三串花，记得大哥推车时哼跑调的那句“崖上那个桃啊——”，山风替他补全了后半句。

山势一缓，梯田就顺势铺开，像谁把一匹粉绸子，一层层叠在山的肋骨上。小路弯弯，引着人往花深处走，两旁桃枝低垂，粉云压得人想伸手托一托。远处几间灰瓦农舍静默着，炊烟还没升，可你已闻见灶膛里松枝噼啪的暖香——那香，和桃花香缠在一起，分不清是山在做饭，还是春天在蒸馍。

花海不是平铺的，是山托着的。远山是青黛色的底，花海是泼洒其上的粉彩，农舍是画里不经意点的几粒褐豆，一只鸟掠过，翅膀尖儿挑起一缕光——这哪是风景？是山把最鲜亮的心事，摊开给你看。

树下站个穿粉毛衣的姑娘，正对着花枝自拍。手机屏里，她笑得比桃花还盛，身后一树一树的粉，红土温厚，云雾在山腰游走，像山在轻轻呼吸。她没拍山，山却把她框进自己最柔软的一帧里——人入了花，花入了山，山入了人眼，眼底便有了整个沂蒙的春天。

山在云雾里浮沉，桃树一排排站得齐整，像列队迎春的山娃子。红土打底，粉花作画，风过处，整座山都在轻轻摇晃。你站定，不说话，山就用花香给你倒了杯茶，用云影给你搭了把凉棚——沂蒙的待客之道，从来不用言语。

花丛里坐着个穿橙背心的男人，相机举得不高，只平平地对着一枝斜出的桃。他不追着花跑，花倒悄悄往他镜头里凑。山在背后静着，天在头顶蓝着，他像山里一块温润的石头，只是坐着，就接住了整片山的春光。

花海中央，一个穿红外套的背影，举着相机，肩线放松，像在跟山商量：“再开一朵，就一朵。”山没应声，可风一过，枝头就簌簌抖下几星粉，落进他镜头，也落进他衣领里——山答应了，只是答得静，答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