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艺苑风景】 </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腊八心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吉日格勒·明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樾下松梅的雪痕,还凝着前夜的清寂,粥香却已袅袅地,将人的魂儿牵到那道唤作“新春”的槛边了。这香是温厚的,滞重的,带着五谷在陶瓮里慢悠悠、咕嘟咕嘟的梦呓;它不像花香那般浮艳撩人,也不似酒气那般恣肆张扬,只是朴朴素素地,从家家户户那被烟火熏得微褐的窗棂里渗出来,织成一张看不见的、暖茸茸的网,将整个腊月的寒气,轻轻地托住,化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总觉着,这腊八的辰光,是夹在岁末的仓皇与年初的憧憬之间,一段难得的、静气的缝隙。万物仿佛都屏住了呼吸,敛起了锋芒。山径上的霜,清冽冽的,敷在枯黄的草梗上,像是为旧年悉心留下的一页素笺;远处,山寺的钟声隔着重重的冻云传过来,嗡嗡的,沉沉的,落在心上,不觉得惊,反添了几分磐石般的定。这或许便是“腊”字最初的本意了。《礼传》有言:“腊者,接也,新故交接,故大祭以报功也。”遥想先民,于岁终猎得禽兽,必先虔敬地祭告祖先与天地众神,酬谢一年的庇佑,祈求来岁的风调。那祭坛上的青烟,想必也曾这般诚恳地、无言地,向着苍茫的穹隆蜿蜒诉说。日子,便在这般周而复始的庄严仪式里,有了可触摸的刻度,有了可安放的盼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一个自远方来的故事,也悄然融进了这古老的节气里。说那位弃绝荣华的太子,在苦行中形销骨立时,得牧女一碗乳糜之施,遂于腊月初八,在菩提树下夜睹明星,豁然悟道。这传说真好,仿佛为那朴野浑厚的“腊祭”,注入了一脉清明的禅思。于是,果实的甜、豆黍的暖,在慢火中交融成粥,便不只是为了果腹,也不只是为了祈愿,倒更像是一种温存的证悟:悟到生的艰辛与供养的慈悲,原是同一种滋味;悟到极寒的尽头,自有不可遏止的暖意,正在寂静中酝酿,如同深埋地底的泉,终究要破开坚冰,汩汩地涌出。从此,“佛成道日”的清寂慧光,便与“腊祭”的浑朴烟火,像两股清澈的源流,在岁月的长河里交汇相融,再难分开。一碗粥中,竟仿佛盛着天地人神、古往今来的大寂静与大圆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素爱在这日,学那古人,或效那山僧,自己动手熬一锅粥。汲来的井水是沁骨的寒,各色的豆米杂粮——赤豆的殷实、薏米的玉洁、桂圆的褐润、枣子的深红——一一在清水中淘净了,倒入陶锅,俨然是一幅沉甸甸的、五彩的“丰年图”。炉火不必太旺,文文地、耐心地舔着锅底便是。看那些原本坚硬而疏离的颗粒,在渐次温热的水中,慢慢舒展开紧绷的躯体,变得柔软,最终彼此交融,不分你我,化成一锅稠酽的、浑然天成的琥珀光。这过程,是急不来的。正如此生许多珍贵的光景,非得经过那般漫长的、近乎无言的守候与熬炼,方得其真味。放翁诗云:“但糜自可,何须鼎食?”是了,白玉堂前的膏粱锦绣,或许悦目,却未必能安顿这一颗在尘世风雨中奔走得已有些倦意的心。唯有守着这小小一炉火,看白汽氤氲成云,听粥汤细语如偈,方能真切地品出那“清疏”背后的真意,那“几分甜,几分暖,几分淳”的、直熨帖到肺腑深处的人间情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待粥熬成,盛在粗朴的陶碗里,热气腾腾地捧在手心,那暖意便从指尖的脉络,丝丝缕缕,一直流向心窝的深处。这时节,若得两三知己,或是一室家人,围炉坐下,其实也无须多说什么漂亮话儿,只静静地啜着粥,偶尔抬眼,见窗外那“樾月”已悄然攀上疏枝,清泠泠的辉光与屋内炉火跃动的暖红交融在一处,在地上投出朦胧而安详的影。便觉得,世间一切的漂泊,于此都有了归处;人生所有的寒凉,至此都有了温柔的尽头。这围坐的光景,便是“庭前聚,酒初温”的鲜活画意了;口中闲话的“农耘桑麻”,也无非是“柴米油盐”的安稳,是“春种秋收”的、踏实而充满韧性的指望。这,大约便是中国百姓心中最本真的“日子”了。再深奥的道理,再遥远的祈盼,最终都要落回到这般具体、可触、可感、可亲的温热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腊八一过,那“年”的脚步,便真真切切,响在耳畔了。岁寒至此,已是强弩之末。粥中的百果千实,仿佛将一整年阳光的亲吻、雨露的滋润、风霜的历练,都凝聚、封存于这一碗琥珀色的混沌之中。喝下去,便是将那份来自大地、来自时光的、最扎实的“生”之希望,也一同种进了自己的身心里。我常想,这节日之所以能逾越千年岁月而不衰不减,大约正是因了这份内里的精神筋骨:它教人不忘来处,懂得感恩天地的“馈赠”与祖辈的“辛劳”;它又予人以甜蜜的期许,笃信“月满人间福满门”的“未来”,并非虚妄。在周而复始的时序轮回里,这并非一种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从泥土深处、从劳作之中生长出来的、深刻的生存智慧:冬既已深极,春,岂会遥远?粥既已暖透,日子,岂有越走越寒凉的道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零零星星地飘洒起来,落在墨绿的松针上,簌簌的,轻极了,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耳语。而屋内的粥香,经过这一番围坐絮谈,非但未曾消散,反而愈发醇厚绵长了,固执地,充盈着每一寸空气,仿佛以一种无声的柔软,在与窗外一切的严寒与萧瑟静静地对峙。</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慢慢地饮尽碗底最后一口温粥,那丰厚而绵长的余味,仍久久地,徘徊在舌根喉际,化作一股妥帖的暖流,缓缓沉入生命的深处。这暖意,是古老的“腊祭”在血脉里的余响,是佛陀悟道时那缕穿透无明黑暗的星光,更是寻常百姓家灶头永不熄灭的那一点人间烟火。它不声张,却有力;它很平凡,却庄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知道,由这腊八的辰光所焐热的、这一刻的暖意与心安,已然酿成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它将如一颗被悉心埋藏的种子,陪着我,也陪着每一个在冬日里静静喝下一碗粥的人,走过所有接踵而至的、忙碌而纷繁的岁月。任凭窗外风雪有时,心底总有一碗粥,是温着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便是“斩时代”的意味了罢——斩断的不是传统的根脉,而是那困囿于寒冬的迷思与彷徨。以一锅粥的慢熬,承接千古;以一颗心的静守,照见未来。古老的智慧在今日的炊烟里重生,朴素的日子在耐心的等待中,必然向着温暖与丰盈,一寸一寸,笃定地生长开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腊八,终究是一碗“心粥”。粥暖,则心安;心安,则万象皆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乙已年腊月初八写于房山</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