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一起去看雪

沧海一粟

陪你一起去看雪

前两天还在等待，等待那个朴素、洁白而浪漫的故事发生，今儿，奇迹还是真心出现了。

雪是夜里来的。起初是簌簌的，仿佛有人在极高的天穹上，极耐心地筛着细盐。后来便放开了，成了片，成了絮，成了鹅毛，只管漫天地、无休无止地落下来。晨起推窗，世界被一种静穆的、银白的光填满了。空气是沁骨的、带着甜味的寒。“我们一起去杨汊湖看雪吧，反正你也喜欢写些小东西。”好拍抖音的她似乎读懂了我的内心，不失时机地怂恿着我说。说实话，这样的雪，是该去看看的。

杨汊湖，在平日里，不过是一片被小城楼宇谦让出来的、温驯的水。此刻的湖，浩淼无边，水与岸的界限，被雪温柔地抹去。眼前只是一个巨大而平坦的、微微起伏的银色的梦。湖心该是深些的，颜色便沉静些，是那种带着蓝晕的白，像上好的宣纸，吸饱了清冷的晨光。湖面的水，没有被一夜的飘雪所束缚，依旧幽幽地、懒懒地，荡着一点旧日的青灰。雪还在下，不急不缓，落在这一整块无瑕的“玉”上，竟没了踪影，只那“玉”的表面，便更莹润了一层，光也似乎能滑倒了。

目光从湖心收回来，便被岸边的老柳攫住了。那是一行看似极有年岁的树，粗黑的干，龟裂的皮，在正飘落的雪花映衬下，倒显出几分憨态。最动人的是那垂下的枝条。夏日里披纷的绿绦，早已落尽，只剩下一缕缕褐色的、细密的丝绦。雪便顽皮地钻进这些丝绦里躲猫猫。有些枝条弯得低了，梢头便轻轻点在那一片“玉”上，仿佛一个沉思的老人，用长长的须轻拂着冰凉的水面，试探着另一个世界的消息。

风，带着寒意，且有一丝劲道，但却没见它们夏日的婀娜，依旧那样略显僵硬，静静地悬着，纹丝不动，像是时光在这雪晨忽然凝住，特意为它们塑的像。偶有一两朵分量足的雪，从高枝上滑落，扑簌一声，跌在下层的雪毡上，那声响，在这无边的静里，竟显得那样清晰，又那样辽远，仿佛不是入耳，是直接落到心坎上，激起一圈微凉的涟漪。

近处的红叶石楠，全然失了本来面目，成了一张厚墩墩的、硕大的白毡。衰草的枯黄，泥土的深褐，全被这最慷慨的画家掩去了。雪是那般匀净，那般松软，让人看着，便生出一种赤脚去踏一踏的冲动，却又怕玷污了这无心的圣洁。

湖的西角，一座造型简约、别致的观景棚犹如一位亭亭玉立而瘦削的少女，孤独地、羞怯地立在湖边，像是在坚定地等待她意中人的到来，守时，痴情，寸步不移。一只飞雀忽地从湖那边的柳梢上轻快地掠过棚顶，带着一声清脆的鸣叫，在清冷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闪着微光的轨迹，消失在一片茫茫的灰白里。这轨迹，是这片静止的、银白世界里唯一的、一丝柔弱的动，一丝温存的呼吸，叫人看了，心头无端地一暖。

此刻，银白的穹顶，灰白的岸石，碧绿的石楠，朱红的栈桥都被雪勾勒出一道道柔和的白边，轮廓便模糊了，毛茸茸的，像是用极淡的墨，在生宣上润出来的影子，有几分古画的意境。

我静静地立着，忘了时辰。雪花落在我的眉上，肩上，也落进我心里那片空旷已久的天地。我仿佛也成了这景里的一株苇，一棵柳，静静地承着这份来自高天的、无言的馈赠。

这雪，下在杨汊湖，下在这喧嚣城市的一隅，竟能下出这样一种亘古的、荒寒的静来。这静，不是虚空，是满盈，是那一片白，那一片光，那一片无言的、沉甸甸的、覆盖一切的安宁。

回去的路，脚印深深地印在雪里，咯吱，咯吱，是我与这雪晨，唯一的、笨拙的对答。

【作者简介】何元桃，湖北团风人，中华诗词学会、黄冈市作家协会、黄冈市诗词学会会员、东坡赤壁诗社社员、团风县诗词学会副秘书长、《茶村诗社》副主编。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诗词》《黄冈日报》《东坡赤壁诗词》等多家纸刋和融媒体发表诗歌、散文作品四百余首（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