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每至年关,无论家宴还是酒席盛宴,面对满桌珍馐,舌尖百味翻涌之际,眼前总会浮起一碗冒着热气的饺子——1977年正月初一清晨的那碗水饺。近五十年来,那碗水饺像一帧泛黄的老照片,永远定格在我岁月的镜框中。</p><p class="ql-block">那年腊月下了一场大雪,大地银装素裹,“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社直机关所在地像被冻住一般,寂静得无人、无影、无声。单位里家在农村且拖家带口的“一头沉”同事们,早在腊月二十八就踩着积雪回家办年了。只留下我这个刚参加工作一年的青年,独自值守空院,从腊月二十九守到正月初三。那时民风淳厚,夜不闭户,值班不过是形式,但我丝毫不敢怠慢,怕上级随时打电话查岗。</p><p class="ql-block">六七十年代的人民公社时期,就只有公社、粮管所、供销社、食品和初中学校五个集体食堂,对于大多数是单身的人吃饭是桩大事。我们单位的人都在公社食堂搭伙,可一到年关,食堂也放假,所有集体灶火都熄了。单位虽备了猪肉、鸡蛋、面条,可初中毕业的我,只有对着炭火盆上那副三角铁架发愁,本就不会做饭,更何况还是这原始炊具?于是就吃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糍粑。早饭烤糍粑,午饭清水煮糍粑,晚饭再烤糍粑充饥。糍粑块在炭火上慢慢鼓成焦黄的“小枕头”,开始几顿尚觉焦香,连吃两天,便味同嚼蜡,肚子鼓胀,消化不了。</p><p class="ql-block">正月初一清早,我正对着刚燃的炭火和放的糍粑发怔,没有一点味口。木门忽被叩响,隔壁王阿姨的女儿围着红围巾,脸颊冻得像红苹果一般:“我妈叫你去吃饺子!”我本想谢辞,忽然惊觉今天正月初一,按老规矩,该是我先去给王阿姨拜年才对,就跟着去了她家。</p><p class="ql-block">王阿姨那时四十多岁,中等个子,身形圆润却显端庄。一张丰腴的圆脸上,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眼波流转间总含着温润的笑意,让人一见便觉得亲切。虽说是社直部门的领导,丈夫也是有头有脸的领导干部,全家吃的是让人羡慕的商品粮,但她身上没有半点架子,更从未流露出看不起农村人的样子,还对我这个刚从田地里走进机关不久的农村青年,总是轻声细语,热情有加。她有时下乡工作特意叫我同行,路上讲她们年轻时工作中的故事,当地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情,鼓励我多读书学习,踏踏实实工作。到了生产队又悄悄教我如何“听话听音”,了解乡亲们的心声。她的教导像初夏的风,不疾不徐地拂过,那些细微的叮咛,都透着真诚的扶持。多年后我才明白,她那双眼晴里的光亮,不仅来自天生的和善,更源自一颗懂得俯身托起他人的心。</p><p class="ql-block">想着想着已走到王阿姨家门口,我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拜年”二字,王阿姨扎着粘有面粉的围裙从厨房出来说:“不是让你来拜年的!今儿大年初一,按老规矩得吃‘扁食’。你一个人值班,又不会做饭,快坐下,饺子好了。”她转身从冒着白气的锅里捞起一碗饺子递给我,那一个个鼓起的“半月”,卧在炖素猪肉与汤里,绿色的蒜苗如翡翠点缀在碗里,接到手里已香气扑鼻。</p><p class="ql-block">那饺子是王阿姨一家除夕守岁时包的,猪肉地菜馅里拌了葱末和自家磨的辣椒粉,那地菜是她一家趁天晴去地里采的,饺子皮薄得透出隐隐青绿,咬下去,地菜的野香混着肉汁在舌尖炸开,那是任何调料都调不出的、属于土地深处的鲜美。</p><p class="ql-block">我后来走过天南地北,吃过无数花样的水饺,却总是没有吃到王阿姨的饺子那样的味道——不是馅料不同,是再没有那样一双在火炉旁细细捏褶的手,没有那种把别人孩子当成自家孩子疼的心意。</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我终于明白,那一碗饺子的独特风味之所以令人经年难忘,是因为其中揉进了比食材更深的滋味:那是农耕文明里“远亲不如近邻”的古老智慧在烟火中的回响,是物资匮乏岁月里邻里间毫不吝啬的慷慨分享,更融入了长辈对晚辈无差别的无声呵护与关怀。当风雪围炉,暖意升腾,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善心与温暖便悄然流转,所谓世间至味,从来不只是食物本身,而是那一份将心比心的善良、那颗在朴素日子里依然发光的、不计回报的爱心,它们让最寻常的时光,也浸透了人性的温度。</p><p class="ql-block">王阿姨的饺子已沉淀在我的记忆里,历久弥新,并不断发酵,成为每个春节必然苏醒的乡愁。</p><p class="ql-block">如今,超市冰柜里的饺子琳琅满目,可机械压制的花纹永远模仿不出手指的温度。每当沸水翻起“白玉元宝”,我总会看见1977年正月初一那个大雪覆地的早晨:屋外天地皆白,室内炭火通红,在天寒地冻的岁月里,是那一碗朴素的水饺,温暖了整个时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