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品江和.</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3185521</p><p class="ql-block">图片:品江和图库</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整整三个春夏秋冬,让我最牵挂的除了年迈的父母,还有一个我叫他“来伯”的同屋邻居。</p><p class="ql-block"> 蓄着一部山羊胡子的来伯和留着一双三寸金莲的来妈两口子,无儿无女,在岁月的打磨中相敬如宾,相依为命。 </p><p class="ql-block"> 来伯是旧县政府的师爷,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来妈是大家闺秀女红了得,两人男才女貌,天作之合。结婚就落户南门大街10号,成了前后院的好邻居。</p><p class="ql-block"> 我天寒地冻出生时,已经快40岁的来妈就守候在母亲身边,抱起我就舍不得放下。来伯给我取了个小名叫冬元。那以后,来伯来妈像对待自己子侄一样,关心我成长,关注我读书,教导我写毛笔字,让我受益终生。</p> <p class="ql-block"> 1971年12月29日我被招工回县城。七十年代,工厂生活很单纯。除了超强劳动,就是吃饭、睡觉、开会。不好好养精蓄锐,一干一个东方红还真有些扛不下来。</p><p class="ql-block"> 管理方法除了“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外,就是半军事化,早不见太阳起来进车间,晚要月亮当顶才回寝室。一个个累得精疲力尽,无法生出什么别的想法。</p><p class="ql-block"> 口头禅是“以厂为家,爱厂如家”,平时管得严睡统铺,没有星期天,还安排了许多义务劳动,反正人不能闲着。</p><p class="ql-block"> 苦熬了两个星期,我实在忍不住,扯个由头,请假进城要去逛逛书店。</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书店全部国营,规模很大。荆州有两家新华书店,地区一家,县里一家。</p><p class="ql-block"> 文化革命中,特别是破四旧以后,书店里的书没有琳琅满目,也没有百花齐放,可供选择的书籍实在太少。</p><p class="ql-block"> 以文学作品为例,古典文学,书架上基本上是空白。不要说《东周列国志》、《菜根谭》之类的,就是被公认的四大名著也不见踪影。</p><p class="ql-block"> 现代文学,在我们读高小时风行一时的《红岩》、《红旗谱》、《谁是最可爱的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统统下了架,都背上了“毒草”的恶名,藏进仓库人不识。</p><p class="ql-block"> 书店事实上成了宣传机关的“供应处”和教育战线的“课本教材发行处”。最显眼耀目的是《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诗词》和各种各样的单行本,特别是“老三篇”。再就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的书籍,如《共产党宣言》之类。</p><p class="ql-block"> 要说能够有资格,摆上架的真正的文学作品少得可怜,只有鲁迅、高尔基几个人的作品。连中国家喻户晓的唐诗、宋词都不见身影。</p> <p class="ql-block"> 万般无奈,又跑到文化馆,那时候没有单独的图书馆。文化馆的图书室大门紧闭。站在文化馆的走廊上不知所措,忽然碰到了曾经同屋居住过的石哥。他是文化馆的创作员。</p><p class="ql-block"> 我向他打听借书的事情,他说:“文化馆没有藏书,也没有开展借书的活动。图书室是空的。”</p><p class="ql-block"> 心灰意冷转了三条街,从花伯门口经过,花伯喊:“江和啊,听你伯伯说你从乡里招工回来了?也不过来坐坐,忘了花伯吧。”</p><p class="ql-block"> “花伯,我刚回来半个月,厂里管得紧,不让回家,今天第一次回来,还没有看见我姆妈咧。”我赶忙解释。</p><p class="ql-block"> “那门无精打采的?”花伯关心。</p><p class="ql-block"> “想买几本书看看,没有买到。借也没地方借。和我们在学校的时候一个样。”我讪讪的回答。</p><p class="ql-block"> “是啊,街坊们都晓得你小子是个书虫吗。要不是文化革命,你就是个读大学的料。真是可惜了。”说着,花伯警惕地看看我身后,一把拉住我手,硬生生拽进大门:“很想看书,是吧?”我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花伯关上大门,把我拽到他的卧室,再关上房门,用一块麻袋挡住窗户。拉开电灯,用手指一指架子床背后:“钻进去,把床架子和墙壁中间的那块木板抽开。”</p> <p class="ql-block"> 抽开木板,夹皮墙里码放着五口木箱,似乎有些眼熟。我搬出最上面的一只,放到卧室中间。</p><p class="ql-block"> “打开看看。”花伯命令。</p><p class="ql-block"> 我疑疑惑惑打开大红色樟木箱,一股浓烈樟脑香味直冲鼻孔。定睛一看,里面装的都是书。</p><p class="ql-block"> 我手抚摸书籍,心潮澎湃。感觉告诉我,我与它们似曾相识。我的脑子飞快旋转,忽然看着花伯的眼睛,十二分不相信,断断续续问:“是来伯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花伯点头:“亏你还记得。”</p><p class="ql-block"> “怎么在您这里?”我打破砂锅问到底。</p><p class="ql-block"> “还记得红卫兵抄家那段时间吗?”我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来伯成份高,因为在解放前县政府里当过师爷,又戴着坏分子帽子。我老子是城市贫民,与来伯是多年的好街坊,好哥儿。来伯就悄悄把五箱书偷偷藏到了我这里。这一藏就是六七年。”花伯告诉我。</p><p class="ql-block"> “听说来伯来妈也被逼到乡里去了。”我小心翼翼打听。</p><p class="ql-block"> “哎,早死了。”花伯叹息。</p><p class="ql-block"> “那门死的?”我心跳加速。</p> <p class="ql-block"> “你下乡的第二年,来伯两老也被赶到乡下去了。那一年的冬天,大雪飞扬,来妈眼神不济,撑着一双小脚,到渠道边上去提水,一不小心,滑到沟里,淹死了。来伯什么家务事都做不好,一狠心,也跳到河里,找来妈做伴去了。”</p><p class="ql-block"> 听到花伯的叙述,我早已泪流满面。心里翻滚着许多来伯来妈对我的恩情和爱护。真是好人命不长!</p><p class="ql-block"> 看到我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花伯继续说:“娃儿,你来伯曾经说过,他保存的这些书,一定会有人喜欢的,特别是江和那娃儿。叮嘱我有机会一定要让你看到。”花伯的话,让我痛彻心扉,情不自禁扒到书箱上呜呜的小声啼哭起来。</p><p class="ql-block"> “娃儿,别哭,别哭,小心隔墙有耳。这些书还是放在我这里,放在我这里安全。你随时可以来拿,来看。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啊。”</p><p class="ql-block"> 花伯把我拉起来。我扑通一声跪在花伯面前,咚咚咚,给花伯磕了三个头。“哎呀,江和,要不得,要不得。”</p><p class="ql-block"> 花伯拉我起来,又搬过一张凳子:“你在这里安安逸逸看看,我到门口去守着。啊。”花伯出门,又随手带上门。</p> <p class="ql-block"> 看起来,来伯在把书托付给花伯的时候,还用心给书籍分了类。我搬出来的一箱,里面装的都是历代史籍,诸如“两司马”的《史记》和《资治通鉴》,吕思勉先生的《中国通史》等等。</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从另一个樟木箱子里找出了一套民国时期出版的线装书:《绘图精忠说岳全传》全八册八卷八十四回本。又按照原样把樟木箱还原。</p><p class="ql-block"> 打开门,花伯坐在大门口。“花伯,您老过来。”我喊。</p><p class="ql-block"> 花伯走过来,我附耳低语:“我拿了一套《说岳全传》,一共是8本一套,看完了,再来换。”</p><p class="ql-block"> 花伯点头:“随时来,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不要告诉别人。小心引来麻烦。记住了。啊!”花伯反复叮嘱。</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父母亲好高兴,围着我又摸又捏。姆妈边掉眼泪边絮絮叨叨:“都回来半个月了,也不回家看看。不晓得姆妈想你啊。姆妈都三年多没有看到你了。真是儿大不由娘。狠心的狗子。哦,身体还是很棒,身上的疙瘩肉一坨一坨,捏都捏不动。”说着,说着,姆妈又破涕为笑。</p><p class="ql-block"> 吃过晚饭,我把说岳全传的2——8册藏在家里,揣着第一本回到厂里。</p> <p class="ql-block"> 晚上,吹过熄灯号后,我躲在被子里,打亮手电筒,正看得津津有味,忘乎所以。</p><p class="ql-block"> 忽然被子被掀开,面前站着三个人,苏副书记一把抢过我的书:“看的什么书?”</p><p class="ql-block"> “精忠说岳。讲的民族英雄岳飞。”我吞吞吐吐回答。</p><p class="ql-block"> “我们厂里不准看封资修的书。这本书我们没收了。以后再发现你看这样的书,小心批判你。”苏副书记声色俱厉,说罢,扬长而去。</p><p class="ql-block"> 同寝室小沈偷偷告诉我:“有人告密。”我哑口无言。</p><p class="ql-block"> 默默躺在床上,心里憋屈得要死,难受得要命,有些屈原大夫抒发《天问》的疑惧与悲苦:怎么跟花伯讲,怎么对得起死去的来伯。回城第一次找书、买书、借书、看书,书就被收走了的经历不停在脑子里翻腾、闪烁。天啊天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