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年味儿（一）“腊八儿”——一粥一醋，揭幕津城春节民俗盛宴

書梁

作者：書梁

编号：25550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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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卫早年间流传着一句俏皮的民谚：“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一句童言，道尽了中国人对春节的期盼，也点出了一个由来已久的传统——汉民族的春节，自腊八便已启幕。作为世界上历时最长的传统节日，春节从腊月初八的腊八节，一直绵延至来年二月二的龙抬头，五十余天的时光里，日日有俗、步步有章，藏着华夏民族刻在骨血里的，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珍视、对生活的热爱。

　　汉语里的“年岁”，本是同义，古谓“岁”，后称“年”，这一转变始自两千多年前汉武帝的太初元年，太初历颁行，方将岁定名为年。而“年”的概念，却能追溯到更遥远的远古。当原始人类读懂了四季轮回的规律，学会了春种夏耘、秋收冬藏，便在一个四季的辛劳之后，以祭祀酬神，感念天地神灵的馈赠，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平安富足，“年”便由此而生。从自然天象的标识，到与农耕生产、精神信仰相融的文化符号，年与岁，最终成了汉民族最隆重的传统节日，刻进了民族的文明脉络。

农历十二月，俗称“腊月”，“腊”为祭奠之意，故此月便是专司祭祀的时节。远古的祭祀，不过是围火而舞，直抒感恩与祈福之心，并无定规。如今我们所见的种种年俗，皆是华夏儿女告别蛮荒、步入文明后，历经千百年沉淀、演化而来的文化瑰宝。只是时光流转，有些年味终究成了记忆——譬如我们儿时春节里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于后辈而言，或许只剩旧时的传说了。

腊八节，本与佛教渊源颇深，相传是佛祖释迦牟尼的成佛之日。佛教自东汉从印度传入中原，两千年间与儒、道等本土文化交融、汉化，早已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腊八节便是如此。它早已跳出宗教的范畴，化作汉民族全民共享的民间习俗，乃至被官方认可的节日，深深融入了寻常百姓的生活。

　　于天津人而言，腊八节从不是单一的节日，而是被称作“腊八儿”的温情日常，那抹独有的津味儿，藏在两个专属的节令食俗里——腊八粥为当日主角，腊八醋是大年饺子的最佳配角，一粥一醋，熬煮着冬日的暖意，也酝酿着新年的期盼。天津的腊八，素有“腊七腊八，冻掉下巴”的说法，天寒地冻里，天津人却偏要熬粥、泡醋、扎蒜苗，以一身红火，迎一抹春来，这便是津门儿女刻在骨子里的乐观与鲜活。

　　天津人过腊八儿，头一件大事，便是煮一锅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切莫将腊八粥与八宝粥混为一谈，前者藏着更浓厚的民俗底蕴，连食材都透着天津的专属讲究。熬粥的主料，必是天津南郊小站镇的小站稻米——这淮军将领周盛传军垦的成果，素有“天下第一贡米”之称，白里透青、油光发亮、粘香适口、回味甘醇，是天津腊八粥的灵魂。再配上江米（天津人对糯米的称呼），辅以莲子、百合、珍珠米、薏仁米、大麦仁、粘秫米、粘黄米，搭配芸豆、绿豆、桂圆、龙眼、白果、红枣，最后撒上天津人喊作“大仁果儿”的花生米，慢火熬煮，粥香便在烟火气里漫开，裹着满满的年味。

　　天津人的腊八粥，从不是独食的美味，而是分享的温情。因腊八是佛祖得道之日，古时佛寺便有施粥结缘的传统，这一风俗渐渐走入民间，成了天津人积德行善的美好传承。早年间的天津城，每逢腊月初八，大户人家总会连夜熬上几大锅腊八粥，天刚蒙蒙亮，便向邻里、贫苦之人施粥，舍粥之风盛极一时，相声泰斗马三立的《开粥厂》，便从侧面描摹了这一淳朴民风。时移世易，生活日渐富足，施粥便化作了邻里间的互赠，你送我一碗，我递你一勺，礼尚往来间，结的是人间善缘，暖的是邻里温情。

　　天津话里有个词叫“包圆儿”，菜市场的叫卖里能听见，日常的交谈中能遇见，这词的由来，便藏在腊八舍粥的民俗里。旧时舍粥，贫苦百姓天不亮便端着饭碗赶来，沿途吆喝着“结缘啦，结缘啦”，天津人说话爱吞字，听来便成了“缘啦！缘啦！”有人偏爱圆满，专等施粥将尽时，讨要最后一碗，连粥底的锅巴都一并收下，美其名曰“包佛缘儿”。日子久了，“包佛缘儿”便喊成了“包圆儿”，一句天津话，藏着一段腊八的温情往事，也藏着天津人对圆满的美好期许。

腊八儿的第二件要事，便是泡腊八醋。这吃食，全国多称“腊八蒜”，因“蒜”与“算”同音，腊八恰逢商号关张算账、结清工钱的日子，便有了这一讨彩的叫法。可天津人偏不，九河下梢的天津卫，码头文化浸润，五行八作汇聚，人们相依相伴、彼此帮衬，把“吃好喝好”当作人生乐事，便有了“当当吃海货，不算不会过”“嘛钱不钱的，乐呵乐呵得了”的津门俚语。于天津人而言，比起算账的“算”，更在意的是“酸甜苦辣咸”五味里，老醋的醇厚鲜香，故此，这吃食便成了独属于天津的“腊八醋”。

泡腊八醋，天津人的讲究半点不少。醋，必选与山西陈醋、镇江香醋齐名的天津独流老醋——静海独流镇的特产，酸味醇厚、后口回甘，酸中带着浓郁的米香，是天下三大名醋之一。蒜，必是天津本地的紫皮蒜，个头大、蒜瓣敦实、辛辣够劲儿，每头能剥出五六瓣，独头蒜或是白皮蒜，都算不上上好之选。剥蒜时，发芽的必剔除，蒜皮要剥得干干净净，而后与独流老醋一同装入玻璃罐或瓷罐，密封严实，半点香气都不许跑掉。泡醋的罐子，必得放在暖和处，旧时的天津平房，灶膛边、煤炉子旁，便是腊八醋最好的归处，我儿时家中，总用装“光荣牌”酱油的大玻璃瓶泡醋，密封后放在炉边，守着烟火，等蒜香与醋香交融。

　　剥蒜泡醋时，天津人总会多剥上一些，泡醋剩下的蒜瓣，用细竹篾丝穿成一圈圈，摆进深水大盘，摆成一层叠一层的同心圆。盘子中央倒上清水，加少许白糖，日日添水，便成了腊八醋的副产品——腊八蒜苗。蒜苗盘总摆在朝阳的暖处，寒冬腊月里，蒜瓣悄然发芽，窜出嫩绿的新芽，一日日长高，绿意盎然，堪比案头的水仙，为冬日的家中添上一抹春意，也添上几分新年的生机。等蒜苗长成，切段炒鸡蛋，或是切碎拌进饺子馅，鲜味儿十足，便是韭黄也难替代。

　　腊八醋经二十余天的浸泡，便完成了一场奇妙的蜕变。雪白的蒜瓣，变得如翡翠般碧绿通透，煞是可爱；深褐色的独流老醋，也染上了淡淡的微红。味道更是妙不可言，醋里融进了蒜的辛辣与鲜香，却褪去了鲜蒜的浓烈；碧绿的蒜瓣吸饱了醋的醇厚，辛辣化作了清甜，酸香交融，回味悠长。

待到除夕之夜，或是大年初一的清晨，热气腾腾的三鲜水饺、津味素饺端上餐桌，一家人围坐一堂，夹起饺子，蘸上一勺腊八醋，一口下去，饺子的鲜醇借着醋与蒜的清香直冲鼻腔，鲜、香、酸、甜交织在舌尖，回味绵长。及至初二的捞面、初三的合子，腊八醋依旧是最佳搭档，一口吃食，一口醋香，团圆的幸福，便在这酸甜鲜香里，漾满了心间。

一碗腊八粥，熬煮着津门的温情；一罐腊八醋，酝酿着新年的圆满。一粥一醋，一暖一香，便是天津卫腊八儿的味道，也是天津年味儿的开篇。这味道，藏着烟火气，藏着人情味，藏着天津人对生活的热爱，对新年的期盼。

啊，天津的年，从腊八儿开始，便满是让人惦念的美味，满是让人温暖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