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她站在栏杆边，风从远处山坳里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拂过她的发梢，也拂过我记忆里那个总爱在老屋后院踮脚张望的小女孩。蓝白条纹的毛衣，像小时候外婆手织的旧毛线衫，针脚松软，颜色洗得发白，却总在冬日里裹住我整个童年。她比划的手势，我忽然认得——是小时候我们教彼此的“数云朵”动作：食指一点，是远山；中指一弯，是归鸟；掌心摊开，便是整个故乡的天空。那条挂在颈间的项链，坠子是一枚小小的、磨了边的铜铃，我仿佛听见它轻轻一响，就晃出了老井边的辘轳声、晒谷坪上的竹筢声、还有母亲唤我乳名时，尾音拖得长长的、软软的回声。</p> <p class="ql-block">岳池玉屏湖的牌坊立在路尽头，仿木的梁柱上刻着“玉屏湖”三字，笔画里沁着岁月的沉静。我每次经过，总忍不住放慢脚步。那不是旅游地图上的一个景点，而是我童年暑假的起点——父亲骑着二八自行车，后座绑着凉席和竹枕，载我穿过这片牌坊，再沿着湖边小路颠簸半小时，去湖心岛上的外婆家。牌坊两侧盘绕的仿树根，弯弯绕绕，像极了老家屋后那棵老黄桷树的气根，抓着泥土，也抓着时光。如今路宽了，树密了，展板上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宣传画，可那条路，始终是我心里最熟的一条归途——它不指向某个坐标，而通向一种气味：湖水微腥、新割稻草混着灶膛余温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饭桌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雾，把几张熟悉的脸轻轻拢住。红衣的姑姑夹起一筷青菜，蓝衣的婶婶舀起一勺炖得酥烂的藕汤，喂进孩子嘴里。我坐在一旁，看汤勺沿碗边轻轻一磕，那声“叮”竟和三十年前外婆用搪瓷碗盛汤时一模一样。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当季的豆角、刚起锅的蒸南瓜、还泛着油光的腊肉片——这些味道，是故乡在舌尖上签下的契约，签一次，就记一辈子。人散了，碗空了，可那热气腾腾的圆桌，始终在我心里摆着，像一枚温润的印章，盖在我所有漂泊的岁月上。</p> <p class="ql-block">她蹲在花前，捧着一束紫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立在一旁，裙摆静垂，像一株被风停驻的鸢尾。我忽然想起故乡老屋天井里那口废弃的陶缸，春天总被阿婆塞满野兰和凤仙，花瓣落进雨水里，染得整缸水泛着淡紫。那时我们不懂“高雅”，只知把花揉碎了涂指甲，把茎秆折断了吹哨子。原来所谓故乡之念，并非总在宏大的山水或古老的门楣间——它就藏在一束花的俯身里，藏在指尖触到花瓣绒毛的刹那，藏在那一点不期然撞见的、与童年气味重叠的幽香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