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往事——龚自荣

朝天歌

<p class="ql-block">  进入腊月,气温骤降,一场雪落下来,山里的一切便都冻得结结实实。​ </p><p class="ql-block"> 此前,人们早做好了越冬的准备。从山里驮回的木柴,被剁得长短匀整,齐齐码在墙边和灶房里;晒干的稻草在院场边层层叠叠,垒成圆鼓鼓的草垛,外头还用玉米秆裹得密不透风;大白菜、胡萝卜也寻好了去处,被埋进铺着树叶稻草的厚土层里,妥善安顿。</p><p class="ql-block"> 这时节,土地和山林都盖着雪被,冬闲的水田结了厚冰,万物裹着棉被似的沉沉睡去。地里的活路停了,农事也到了歇晌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小孩子们心心念念着过年的新衣裳,想着年夜饭桌上香喷喷的饭菜,还有走亲戚时能讨到的糖块,盼年的心思一天比一天热切,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p><p class="ql-block"> 春倌是腊月里最早的远客。他们不辞山路迢迢,径直钻进山坳里的村寨,挨家挨户说春送贴。春倌们手擎春牛,腰杵木棍,肩上搭着褡裢。每到一户门前,先敲门递上春贴——那是一方薄薄的刻板印刷纸,红黄绿三色相间,纸上印着戴斗笠耕地的农人,印着猪牛羊鸡鸭的模样,还印着几龙治水、几牛耕田、几人食饼的年景预测。而后便唱起来,说起来,字字句句都是吉祥的祈祷,盼着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p><p class="ql-block"> 山里人素来热情厚道,春倌说唱完毕,便忙不迭端茶倒水,拉着人坐下歇脚,往褡裢里装一碗米,或是塞两角钱当作谢礼。若是恰逢饭点,定然要挽着胳膊留客,添一副碗筷,凑一份热闹。</p><p class="ql-block"> 腊八前一夜,母亲就开始张罗腊八粥的食材。从地窖里抱出胡萝卜和白菜,取出自己做的浆水豆腐;红小豆、芸豆、黄豆用温水泡上,再从肉钩上割下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细细洗净。</p><p class="ql-block"> 天刚蒙蒙亮,母亲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锅铲之间亲密接触的声音,随着大锅里白气袅袅升起,肉丁豆腐萝卜的香味钻进房间的各个角落,把冬日的清寒暖化了几分。</p><p class="ql-block"> 我们起床时,腊八粥已经熬制结束,所有的食材交融在一起,白的、红的、绿的色彩鲜艳,满锅都是暖融融的香。 家里的大人小孩都有自己的差事,人人都浸在这浓浓的年节气息里,守着一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p><p class="ql-block"> 母亲就在堂屋里摆上供品,点香焚纸,口中念念有词,神情庄重又虔诚。哥哥在一旁悄声告诉我,母亲这是在敬天法祖,祈愿着阖家安康,五谷丰登。</p><p class="ql-block"> 父亲端着一个小瓦盆,盆里卧着几个圆滚滚的鸡蛋。他打开牛圈门,把耕牛牵出来,一手牵着牛鼻绳,一手拿起鸡蛋,凑到牛嘴边轻轻一磕,蛋液便顺着牛的牙齿流进嘴里。一头牛五个蛋,不多不少。父亲说,这些牛辛苦了一整年,耕地拉磨从没偷懒,也该让它们享享清福,好好歇歇,等着过年。</p><p class="ql-block"> 我们小孩子也要跟着大人敬土地,拜果树。母亲捏起一撮腊八粥,轻轻撒在院心的土地上,嘴里念叨着:土地公公辛苦了,来年赏个好收成。那些撒下去的粥米,转眼就被鸡群鸭群啄食一空。我和哥哥端着温热的腊八粥,先跑到磨房边的老核桃树下,父亲帮我们用斧头在树干上砍出一道浅口,我们把肉丁塞进缝里,小声许愿:明年多结核桃,颗颗饱满。又转到路边的樱桃树旁,在树干上抹上一层粥汁,盼着来年樱桃挂满枝丫;院场边的杏子树、梨树,地里的苹果树,都一一走到,一一嘱咐。</p><p class="ql-block"> 农村里常说,过了腊八便是年。农事暂且歇了,可牛们还得接着忙活,拉着石磨转圈圈,把炒得喷香的玉米磨成粉,给圈里的肥猪做吃食。猪们甩开腮帮子痛痛快快地吃,也算享几天安逸日子。从腊八这天起,村里的杀猪匠便开始磨刀霍霍,一场场杀猪吃刨汤的热闹,就这么拉开了序幕。​</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 龚自荣,男,陕西勉县人,有诗歌散文散见于省市报刊及网络平台,现居略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