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清站，徐志摩纪念公园

崑嵛山人

怀念徐志摩一片轻 一、 铁轨。铁轨甩开城市肿胀的喉咙， 向田野的肺叶深处伸展。 阳光是熔化的玻璃，浇铸在 收割后的田垄上。 玉符河瘦成一道银的颤音， 在赭色胸膛上，练习永恒的转弯。 ……这是通往长清的路。而我知道， 前方有座山，曾接住一颗下坠的辰星。 站台尽头，风忽然停了一秒。 二、 他们说起一九三一年的雾。 雾是灰色的海绵，吸饱了 所有方向的讯号。引擎的咳嗽 在云层里摸索，像盲眼的蚯蚓。 “济南号”的铝翅切开乳白的虚空， 虚空没有质地。直到山峦 蓦地站起，以燧石的沉默 回答一次亲密的撞击——火光 瞬间开成一朵怒放的、不谢的牡丹。 三、 沈从文来了。带着北平风沙的 干涩，与友人惨白的脸色。 他看见残骸，几片倔强的铝皮 仍想模仿飞鸟的形状；看见 散佚的诗稿，墨字在焦土上 蜷缩成幼蝉的壳。村民也来了， 从黄土里拔出奔跑的腿，用陶罐 舀起冰凉的河水。火不肯灭， 他们便用粗布衣襟扑打， 打散那吞食书卷与血肉的赤舌。 一切静默。只有风翻动 一页看不见的康桥，水草 在遥远的剑河底，依然油绿得 令所有眼睛发疼。 四、 长清站到了。广播切开 我的怔忡。人群如水银泻地， 各自归向熟悉的磁极。我走出， 站台空旷，像所有故事 遗落的标点。纪念公园在远处， 山坡上，石碑只是一枚 被岁月含得光滑的薄荷糖。 正面刻着：“志摩故乡人民怀念你”。 背面是：“爱，自由，美”。 汉字与密码， 锁住一场大火，与火中 不肯成灰的、天真的魂魄。 五、 可我必须告诉你，他不只是 康桥水波里一片伤感的云。 二十四岁前，他想成为 中国的汉密尔顿。经济学课本 在哥伦比亚大学的灯光下 摊开，如一幅精确的作战地图。 他谈论韦伯，拆解社会契约， 相信齿轮与铁道能拧紧 一个民族疏松的脊骨。他血管里 奔涌着绍兴黄酒与苏格兰威士忌 混燃的火焰。那火焰说： 要救国，先要救醒每一具 沉睡的躯体。这热度， 后来被“浪漫诗人”的薄纱 轻轻盖住，仿佛它只是 爱情诗里一个冒失的烫痕。 六、 他也办报。钢笔是另一种 杠杆，想撬开铁屋的窗。 《晨报副刊》的版面上，硝烟 与蔷薇同版刊登。他写“三一八”， 墨点砸向纸面，像年轻的血 砸向军阀前冻结的霜。 “新月”不是沙龙的甜点， 是一弯想要割破沉沉夜幕的 银镰。直到最后，他对友人说： “若有机会，我愿战死沙场。” 那是一个诗人，对“归宿” 最滚烫、最笨拙的脚注。 七、‍‍而今，我站在他降落之地。 风从开山村吹来，带着 黄土与干草梗朴素的气息。 没有雾。天空蓝得 像一封未曾拆开的信。 轻轨列车在身后，重复着 规律的“况且——况且——”， 将一批批鲜活的、奔向 大学城与未来的脸庞运来， 又将他们运走。这多像他： 运送过那么多美，那么多 未完成的理想，最终 把自己卸在 一个地图上需要放大 三次才找到的坐标。 八、 山是沉默的收容所。 收容一次迷航，一团火焰， 一具永远停在三十六岁的 时钟。也收容所有后来者 短暂的凝视与过剩的抒情。 我弯腰，拾起一块赭石， 它粗粝的掌心，没有刻着 任何诗句。这很好。 诗，本就不该被刻进石头。 它应该像他一样，是 流动的，偶尔燃烧的， 并且拒绝 被任何站台 彻底报站。 九、 铁轨继续向前。 仿佛什么也没载过， 什么也没失去。 只有玉符河记得， 用那弯瘦瘦的银嗓子， 年年月月，反刍着 一片不肯沉底的 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