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的美篇

花儿

腊八节一早，玉佛寺的山门就透出暖意。青石阶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檐角悬着的红灯笼还沾着水珠，在微光里轻轻晃。我踏进门槛时，正听见钟声沉沉落下来，混着香火气、糯米香，还有游客们压低声音的笑语——原来腊八不只是熬粥的节气，是整座寺庙在雨雾里醒来的呼吸。

廊下挂的书法横幅“德远骏驰”，墨迹酣畅，边角还缀着“马年大吉大利”的朱砂小字。我驻足看了会儿，忽然明白：这字不单是应景的祝福，更是寺里人年复一年的愿力——德行要远，心志要驰，哪怕在方寸院墙内，也从不困于当下。

转入长廊，灯笼一串串垂落，像凝住的晚霞。木柱温润，瓦檐低垂，雨后空气清冽，连影子都显得格外清晰。几个孩子踮脚去够灯笼穗子，大人笑着拦，伞沿滴下的水珠，正巧落在“福”字灯笼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红。

另一条廊子更静些，白墙映着红灯，灯影在深色地砖上轻轻浮动。一位穿灰布衫的老伯坐在长椅上剥糖炒栗子，热气袅袅升起来，和灯笼的光混在一起。他抬头冲我笑笑：“腊八喝粥，得趁热——寺里刚开锅呢。”

觉群楼前人更多了。红柱映着雨光，灯笼垂得低，几乎要拂过撑伞的肩头。有人把伞收拢靠在墙边，仰头看匾额；有人踮脚往门缝里张望，想瞧瞧粥锅支在哪儿。雨水顺着飞檐滴答落下，像在数着时辰——腊八的暖，原是这样一滴一滴，落进人心里的。

灯笼上写满“福”“平安”，字迹不拘一格，有稚拙的，有老练的，像不同人亲手写下的心愿。一位穿校服的姑娘停下拍照，忽然指着灯下一张小纸条念：“愿奶奶腿不疼。”她同伴笑着推她：“快去领粥，别光许愿！”——原来祈福不必焚香叩首，有时就藏在一盏灯、一句话、一碗热粥的间隙里。

庭院深处，黄墙映着灯笼，墙头圆画里画着云鹤，栏杆边盆景虬枝盘曲。我蹲下拍水洼里的倒影，一盏“福”字灯正巧落进水里，晃晃悠悠，像被谁轻轻推着走。旁边有孩子问妈妈：“福字倒着贴，是不是福就到啦？”妈妈点头：“对呀，福到了，心就满了。”

廊子往里，石板路微凉，栏杆上雕着莲花与卷草。灯笼垂得更低了，灯影里浮着细小的水汽。几位游客缓步走过，衣角带起微风，灯穗轻颤。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腊八的灯，是给寒夜点的，也是给心点的——点着了，再冷的天，也不怕。

黄墙依旧，绿栏依旧，盆景青翠如初。一位穿红羽绒服的姑娘倚着栏杆自拍，镜头里灯笼、福字、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全被框进同一方暖光里。她发朋友圈配文：“玉佛寺的腊八，甜在粥里，暖在灯上。”——原来传统从不遥远，它就在我们举起手机的那一刻，静静亮着。

最静的一段廊子，僧人坐在长椅上，红袍如一团未熄的炭火。他闭目，手搭膝头，像一尊入定的塑像；而廊那头，有人缓步而来，影子被灯笼拉得细长，慢慢漫过石板。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谓“正法久住”，未必是高悬的匾额，而是这廊下不熄的灯、不散的粥香、不倦的来人。

殿内灯笼垂成一片红云，僧人围坐诵经，黄袍如秋阳铺展；游客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香炉升腾的青烟。有人轻声问：“师父，腊八粥真能消业吗？”僧人未抬头，只把一勺热粥推到他面前：“先喝完这碗，再问。”

供桌铺着红龙纹布，香炉青烟袅袅，僧人持香肃立。我站在门边没进去，只看见佛像低垂的眼睑，和桌上那碗刚盛的腊八粥——米粒晶莹，红枣浮沉，桂圆饱满，像把整个冬天的温厚，都熬进了这一碗里。

雨歇了，庭院水光潋滟。游客在飞檐下举伞拍照，有人把伞面朝天，接住檐角滴落的水珠；有人蹲在香炉旁，看青烟如何被风揉成不同的形状。腊八的玉佛寺，不是隔绝尘世的净土，而是把人间烟火，一勺一勺，熬成了慈悲。

出寺时顺路拐进“玉佛素食”，红帐篷下排着小队。素面端上来，汤清，面韧，几片青菜浮在上面，热气扑在眼镜片上。邻座老人边吃边说：“腊八不吃荤，心才放得下。”我低头喝汤，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指尖——原来最深的年味，不在喧闹里，而在这一碗素面的清简与温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