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北庭

握瑜怀瑾

　　伊宁的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在北庭古城遗址那天，林砚拖着行李箱从乌鲁木齐坐动车赶来，出站时呼出的白气像一小团云。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回来，包括沈知野。

她和沈知野的故事，停在三年前的春天。

那时她是来古城做实习讲解员的大学生，他是在附近工地做测绘的工程师。风沙大的日子，他总把安全帽摘下来给她挡太阳，说：“你这细皮嫩肉的，晒黑了回去你妈不认你。”她笑他土，却还是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听他讲那些仪器和坐标，像听一首陌生的歌。

他们在城墙下牵手，在夜市吃烤包子和酸奶粽子，在伊犁河边看落日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她以为那就是永远——直到毕业答辩结束，她接到家里电话，母亲病重，让她立刻回南方。

　　她走得匆忙，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说清楚。只在他的工装口袋里塞了一张纸条：“等我回来。”

可她没回来。

母亲的病拖了两年，她在医院和工作之间奔波，手机换了号，社交账号也渐渐停更。她不敢打听他的消息，怕听到他已经放下、已经开始新生活的答案。直到母亲去世，她整理遗物时翻出那顶旧安全帽——他当年塞给她的，她一直没还。

帽檐内侧，他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北庭的雪，会等你。”

她终于买了来伊宁的车票。

林砚住的民宿离古城不远。放下行李，她裹紧围巾往遗址走。雪下得不大，却很密，像有人把盐轻轻撒在苍茫的大地上。城墙的轮廓在雪里更显沉默，像一位见过太多离别与归来的老人。

她沿着熟悉的路线走，脚下咯吱作响。走到那段她最喜欢的残墙前，她停住了——那里站着一个人。

背影挺拔，穿着深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台相机。听见脚步声，他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雪仿佛停了。

　　沈知野的眉眼没变太多，只是更沉静了些，像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他看着她，像看一场突如其来的梦。

“林砚？”他的声音有点哑。

她点头，喉咙发紧，“我……回来了。”

他没问她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也没问这三年她去了哪里。他只是把相机背到身后，朝她走了两步，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你瘦了。”他说。

“你也没胖。”她努力让语气轻松，眼眶却热了。

他们并肩走在雪地里，谁都没提过去。他给她拍了几张照片，说她站在雪和城墙之间很好看。她问他还在做测绘吗，他说早不做了，现在在市里开了家小工作室，做无人机航测和古城数字化复原。

“想把这里的样子，留下来。”他说。

走到城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给她。

“这是什么？”她问。

“你当年塞在我口袋里的纸条。”他说，“我一直没丢。”

林砚的手一抖，铁盒掉在雪地上。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像触到那段被她逃避的时光。

打开铁盒，里面是那张泛黄的纸条，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仍能看清“等我回来”四个字。纸条下面，压着一枚小小的银戒指，款式简单，却闪着柔和的光。

“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再给你。”他说，“可你一直没回来。”

　　林砚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对不起，我……我以为你不会等我。”

“我也以为你不会回来。”他看着她，“可北庭的雪每年都下，我就想，万一你回来了呢？”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给这段失而复得的缘分披上了一层洁白的外衣。

沈知野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林砚，这一次，你还走吗？”

她看着他，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古城轮廓，忽然明白，有些地方，有些人和有些承诺，是会在时间里等你的——只要你愿意回头。

她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走了。”

他笑了，像三年前那个在风沙里把安全帽递给她的少年。他把戒指拿出来，小心地套进她的无名指。尺寸刚刚好，像为她量身定做。

“欢迎回家。”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听雪落在古城的声音，像听一首迟到了三年的歌。

北庭的雪，终于等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