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日历翻到农历十二月初八这一天,城市寂寂的,没有风,天是那种腌渍过久的鸭蛋壳般的青灰色。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像岁月漫不经心哈出的一口凉气。忽然便想起,该是腊八了。念头一起,那股子稠得化不开的、温甜的香气,便从记忆最暖的褶缝里,一丝丝、一缕缕地弥散开来,将我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那香气,是有年头的,沉甸甸的,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八十年代那个总也捂不热的小厨房。</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冬天,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腊八的前一夜,母亲便忙开了。昏黄的灯光下,她搬出那个豁了口的陶钵,将各色的粮豆倾在桌上,那是一场小型的丰收展览。红豆是玛瑙,绿豆是翡翠,黄豆是金,糯米是玉,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豇豆、芸豆、花生、红枣、桂圆……杂杂地铺了一桌面,在灯下闪着各自温润的、哑寂的光。母亲就坐在那一小片光晕里,低着头,极耐心地,将它们一一分拣。她的手指被冷水浸得通红,却灵巧得像在弹拨无形的弦。坏的、秕的、被虫蛀了心的,都逃不过她的眼睛。那窸窸窣窣的声响,单调而绵长,是冬夜里最安神的催眠曲。我趴在桌边看,看那些小小的、坚实的颗粒在她掌心滚动,觉得母亲像一位将军,在检阅她最忠诚的、沉默的士兵;又像一个富翁,在清点她最朴素的、却最丰饶的宝藏。</p><p class="ql-block">腊八的清晨,总是在一种宏大的、温柔的响动里醒来的。那不是闹钟的尖锐,也不是风声的凄厉,是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的沉吟。我趿着棉鞋,揉着眼走到厨房门口,一团白茫茫的、带着浓重米粮香气的水雾便迎面扑来,瞬间糊住了我的眼睛。母亲的身影在那一片混沌的热气里晃动,有些飘渺,像个云中的仙人。她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用一柄长木勺,在锅里缓缓地、匀速地画着圆。锅是厚重的生铁锅,沉稳地坐在炉火上,吐纳着绵长的呼吸。</p><p class="ql-block">那粥的香,是有层次的,霸道的,不容分说地占领了整个家的角角落落。最初是豆类被煮破壳的、略带些土腥的醇厚,接着是米脂被熬出的、滑腻的芬芳,最后,是红枣与桂圆那一点亮晶晶的甜,像黑绒布上缀着的金线,蓦地跳脱出来,将所有的香气调和、升华,织成一张暖洋洋的、让人无处遁形的大网。我们兄妹两个,像被香气牵着线的木偶,围到灶边,眼巴巴地望着那口锅。母亲便笑,舀起一勺,吹了又吹,让我们尝那第一口的“魂儿”。粥烫得在舌尖打滚,那丰腴的、滚烫的、实实在在的甜与暖,便顺着喉咙一路熨帖下去,将冻了一夜的肺腑都烘得舒展开来。窗上的霜花,不知不觉,已化成了蜿蜒的水痕。</p><p class="ql-block">粥熬成了,母亲却不让我们立刻吃。她总要盛出第一碗,放在窗台外头,说是“敬天敬地,也敬过往的岁月”。那碗粥在朔气里静静地冒着白烟,很快,热气便弱了,凝了,结成一层微黄的、细腻的“皮”。看着那碗渐渐凉去的粥,我幼小的心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触到了一点“岁月”的质地——它是热的,也是会凉的;它是慷慨的给予,也暗含着虔诚的供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如今,超市里有配好的“八宝米”,真空包装,琳琅满目。电饭煲有“煲粥”的功能,一键按下,便无需看管。我也曾如法炮制,粥是绵滑的,甜的,甚至材料更丰富,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那昏黄灯下分拣时,时光被拉长的静默;少了那铁锅边守候时,期待被炭火慢慢煨熟的焦灼;少了那热气蒸腾中,母亲身影的飘渺与坚实;少了那第一口滚烫,对肠胃笨拙而诚恳的慰藉。</p><p class="ql-block">母亲的腊八粥,从来不止是一碗粥。那是土地在母亲掌心的缩影,是光阴在慢火下的熬煮,是贫瘠岁月里,一个母亲用耐心和虔诚,为她的孩子囤积下的、最扎实的甜蜜与温暖。粥里的每一颗豆,每一粒米,都吸饱了那时的阳光、风声、还有母亲手指的温度。我们喝下的,是整整一个时代的体温。</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城市依旧寂静,没有炊烟,没有鸡鸣。我忽然极想喝一碗那样的粥,一碗需要等待、需要守护、需要怀着敬畏之心去熬煮的粥。那粥的滋味,便是“年深”的滋味罢。岁月到底深几许?我想,它大约就深在一碗粥从滚烫到微凉的距离里,深在母亲由青丝到白发的光影里,深在从那个小厨房到眼前这扇玻璃窗,中间所隔的、无数个腊八的,风与尘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