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未远】No.01童真北河湾

沂蒙山人

作者昵称/沂蒙山人

美篇编号/31431207

文字来源/作者原创

图片来源/自拍+网络（致敬原作者）

北河湾畔望苍山

乡音未远北河湾

暮年忽觉光阴短，耳畔犹闻唤乳名。

一声“小墩子——回家吃饭喽！”穿越五十余年风尘，竟未锈蚀半分——那声音从北河湾的老榆树下腾起，裹着槐花香、水腥气与母亲手心的温热，直直撞进我此刻泡着鹧鸪茶的玻璃杯里，漾开一圈微颤的涟漪。

凝神静气鹧鸪茶

我叫小木墩，生在杨沙埠东村，长在庙庄-杨沙埠河右岸，沐着沭河东来的水气，枕着苍马山沉静的脊线。村人唤我“墩子”，学堂老师点名时拖长了腔调：“杨——小——墩——”，尾音一翘，便活脱脱是北河湾里甩出的水花，清亮、泼辣、带着泥腥味儿的鲜活。这乡音，不是刻在碑上的字，是长在骨头缝里的藤，年轮越深，缠得越紧。

北河湾，便是我童年的主要疆域领地。北河湾，村人只说“北河”，一说出口，便知是那条被洋槐林搂着、被红石桥跨着、被我们光脚丫踩烂又踩亮的活水。六七十年代的鲁东南，日子清简如陶碗盛水，却盛得下整个天空的云影与整条河的欢腾。我入学晚，十二岁才背起娘用蓝布头拼的书包。此前十多年里，我的“学堂”在北河岸畔，在柳枝间，在冰面裂开的第一道脆响里。

清清沭河身侧流

春深时，洋槐树行子白成一片云。我们赤脚攀上洋槐树，树皮粗粝如祖父手背的筋络，树杈柔韧却不失刚性能托住整个童年。踮脚掐一串槐花，甜香沁入指甲缝；寻到露天空隙较大的树林下支起铁锚，铁锚上拴着蚯蚓或者蝼蛄，然后隐蔽在树丛中屏息蹲守——倏忽间“啪嗒”一响，一只灰背酸鸡便扑棱棱撞上铁锚，其鸟爪子或鸟脖子夹住不得逃脱。那时不知“劝君莫打三春鸟”，只知鸟鸣是春天的鼓点，而我们，是敲鼓的孩子。

盛夏傍晚最是丰饶。知了猴在土里蛰伏三年，只待一场热雨便拱出地面，攀上树干，蜕下旧壳——蝉蜕（俗称“节猴子皮”），羽化成声。我们提着玻璃瓶，攥着小手电，钻进洋槐树林深处。光束如针，在墨色里扎出细小的孔洞，照见树干上一只只青褐色的“小将军”正缓缓挪动。指尖触到那微凉而微糙的甲壳，心便跳得比蛙鼓还急。回家倒出来清洗干净，母亲油锅一响，滋啦一声，焦香便漫过整个院墙——那味道，至今仍在我舌根底下微微发烫。

盛夏的北河湾里的沙滩，是全村人的澡堂子。男人们赤膊蹲在浅水滩搓背，脊背晒得油亮；妇人们蹲在柳荫下捶衣，棒槌声与笑骂声一并溅起水花；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则扎猛子、打水仗、仰面浮在水面上，看云朵在瞳孔里缓缓游过。水是活的，人也是活的，连影子都带着水波的颤动。偶有上游漂来几片枯树叶，我们便追着它游，仿佛追着那不肯靠岸的船。

秋水渐凉，河滩裸出青灰的脊背，河岸茅草黄了，红柳却愈发红得灼目。我们挽起裤管，在浅水里摸鱼，有沙窝踹、小白鱼（我们叫它穿条、花翅）、泥鳅，有时还会捉到螃蟹，不巧的是可能会被螃蟹大钳子钳住，疼痛不说，还会出血；小河虾则机灵得多，一触即遁，可我们更机灵——双手合围成盆，突然一扣，十有八九能捧起一汪晃动的水光，水光里，几只青虾正徒劳地弹跳。那弹跳的弧度，多像我们那时的心跳啊，毫无章法，却蓬勃得令人心颤。

冬天到了，北河封冻了。冰面如一块巨大而幽暗的墨玉，映着东方的苍山或者北方的小蒙山清瘦的轮廓。大人说冰上走不得，我们偏要走。先是一人试探着滑出老远，接着七八个孩子便排成一串，手拉手，喊着号子，哧溜——哗啦！摔作一团，不巧时冰层会被震裂开来，水花与笑声齐飞。最得意的是清晨破冰捉鱼：寻一处冰厚处，抡起家里的枣木锤，“咚！咚！咚！”几垂下来，冰面震颤，裂纹如闪电蔓延，倏忽间“噗”一声闷响，冰窟窿里水花翻涌，几尾银鳞小白鱼惊惶跃出——那瞬间的银光，至今仍在我眼镜片上一闪而过。

红石桥连新旧村

后来，我走出北河湾，走进县城，最后在城市的格子间里坐成一枚被文件压扁的邮票——整天围着孩子转，当了孩子王。不过也有成就感，我教过的学生几近上万，他们走向社会后在各自的领域里打拼，直到如今，只要出门就有可能遇见他们，一声“老师好，您到哪里去？上车吧，我捎您一段路”我基本都是借口不上他们的车，可心里总是感觉甜甜的。

北河湾里沐浴爽

此后的多年里，直到如今，每逢夜深，思虑往事，耳畔时常还免不了总会响起北河湾的水声——不是澎湃的涛声，是细碎的、带着水草气息的潺潺流水，是柳枝拂过水面的沙沙声，是母亲站在老榆树下那一声悠长的呼唤“小墩子……”。

我现在明白了，也懂得了，乡音何曾远？它从未走失过，只是沉潜下来，成了血脉里最深的潮汐。唐代大诗人王维说：“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可故乡何须人来告知？它早已把槐花、冰裂、柳哨、鱼跃，一并酿成我呼吸的节律；贺知章少小离家，乡音无改，鬓毛已衰；而我，鬓虽未衰，心已先归——归向那条被我们踩暖了的河岸，归向那声穿透岁月、依旧清亮如初的“小墩子——回家吃饭啦！”

洋槐林里捉知了

前些日子回老家（我的老家早已搬迁到河东岸另立新村），在我兄嫂家床头柜里翻旧箱，竟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锚，钩尖钝了，铁链脆了，可那弯弧，分明还是当年树下支起的模样。我把它搁在书桌右角，准备装进包里待会现在的家。

起身离开时，旁边那半杯茶水快要凉透了，我端起来一饮而尽。不由感叹，茶凉了可续，铁锚锈了可擦，而乡音——它从来就不需要续，也不需要擦，它只是静静伏在那里沉潜着，像北河湾最深的一泓水，映着苍山，背着小蒙山，也映着我，一个几乎白发苍苍却仍会为一声乳名而眼热的、永远十多岁的孩子。

…………

——沂蒙山人 拾于乙巳蛇年冬夜。遂赋诗一首以记之念之：

苍山叠翠沭河东，

槐雪年年落晚风。

冰裂犹闻童子笑，

柳深尚记老榆丛。

半生行处音无改，

一念旧时鬓已蓬。

莫道乡音随雁远，

春潮夜夜叩窗棂。

破冰逮鱼笑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