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往事如烟~河洋古镇的文化根脉》文/黄鑫

大河洋美术馆

《那些往事如烟》：河洋古镇的文化根脉

文/黄鑫

冬日暖阳晒着我身子有点暖乎乎的感觉，手上有好动的情绪价值的墨汁欲在心中那笔尖中喷发；这又是游子想起那些冬日里老家祖厅前的那一缕阳光。阳光照在罗源万寿塔下，此刻在我的眼下，小公园里的地面浮现一阵阵的方块字，诗情短句，还有那些曾经的有人俗称“乡愁“又一次让我自然流露。想起了昨夜笔下的一番草稿，就是我关于《那些往事如烟河洋古镇的文化根脉》把它搬上键盘上……

暮色漫过书案时，我合上《病隙碎笔》。史铁生说“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笔锋如刀，剖开生命的褶皱，却总在疼痛处开出花来。窗外的香樟叶沙沙作响，恍惚间，我听见了河洋古镇的潮声——那是闽江支流从山坳里涌出，拍打着干涸的河床的声音，混着阿婆们“囡仔，食未？”的吆喝，裹着油纸伞掠过飞檐的轻响，在记忆的褶皱里翻涌成海。

一、故土：被时光浸透的方言密码

河洋古镇的清晨，是从河床岸边石阶的露水开始的。我总爱搬个竹凳坐在老宅的门槛上，看空荡的河床在晨光中苏醒，青灰色的石阶沉默地伸向远方，载着山货、鱼干和归乡的游子，从雾霭里浮出来。挑工阿福伯的号子最是响亮：“嘿哟——河洋的米，甜过蜜；河洋的茶，香过花！”这调子如今只在岸上和田间回荡，伴着独轮车的吱呀声。

镇上的老人说，河洋的方言是“活的历史”。我们管太阳叫“日头公”，月亮叫“月娘嬷”，下雨说“落水”，吃饭称“食饭”。这些带着泥土气的词汇，在普通话的浪潮里倔强地生长。记得小学时，新来的老师要我们改说“标准话”，我憋红了脸，把“食饭”说成“吃饭”，惹得同桌小梅笑出了眼泪：“你舌头打结啦！”可转头她自己念课文，“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斜”字，还是忍不住拖出河洋腔的尾音——那是我们刻在骨血里的密码，任谁也改不了。

最难忘的是每年端午的旱地竞渡。江滩上铺满松木板搭成的赛道，赤膊的汉子们推着装饰龙头的独轮车狂奔，鼓点如雷，两岸的呐喊震得人耳膜发颤。我挤在人群里，看父亲弓着腰奋力推车，古铜色的脊背渗着汗珠，像块被岁月磨亮的玉。他喊号子的声音比谁都响：“河洋的车，要冲前！河洋的人，不认输！”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谓故乡，哪里是几间老房子、几条旧街道？它是阿福伯的号子，是小梅的笑声，是父亲脊背上的汗，是所有用方言说出的、滚烫的爱。

二、异乡：在文字里重建精神原乡

离开罗源那年，我二十四岁。福州站火车鸣笛的瞬间，我看见同龄人的阿妈追着车跑，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欲飞的鸟。她对列车上的同行者喊着“常写信”，可后来信越写越少，再后来，连电话也成了奢侈。异乡的风是冷的，吹得人心慌。我在出租屋里啃泡面，看窗外霓虹闪烁，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某天整理旧物，翻出学生时代的日记本，里面夹着半片晒干的茉莉花，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河洋的茉莉，比城里的香。”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乡愁，不过是灵魂在寻找回家的路。我开始写河洋，写青石板缝里的苔藓，写老祠堂飞檐上的脊兽，写阿婆们纳鞋底时哼的小调。尤其爱写那片龟裂的河床——枯水季裸露的卵石像巨兽的牙齿，雨季又化作奔腾的泥龙。起初只是零星的片段，像散落的珠子，后来慢慢串成文章，投给杂志，竟真的发表了。编辑说：“你的文字有温度，像晒过太阳的棉被。”我知道，那温度来自河洋的每一寸土地——是井台边洗衣槌敲出的节奏，是茶馆里飘出的茉莉香，是月光下老人们讲古的声音。

写作成了我与河洋的秘密约定。每个周末，我都会去图书馆查资料，找关于闽东古镇的记载。看到“河洋市，宋时设驿，明置巡检司”的记录，我激动得手发抖；读到“地多旱魃，民凿深井汲水，善制鲎酱以佐食”的描述，眼前立刻浮现出阿公蹲在灶前熬酱的身影。这些文字像钥匙，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让那些被时光蒙尘的细节，重新变得清晰鲜活。

三、文化：在旱塬上生长的韧性

河洋的文化，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在烟火里的生命。镇上的老木匠陈师傅，能用榫卯结构造出会“呼吸”的木楼；做糖人的张婶，熬的麦芽糖能拉出半尺长的丝；唱评话的老林，一张嘴就能把《三国》讲得活灵活现。最神奇的是井台边的故事会——当石磨吱呀绞起锅边糊的米浆，老人们便围着石槽讲起“河伯娶亲”的古俗。

我曾问陈师傅：“现在都用钢筋水泥了，您还做木活图啥？”他摩挲着手中的凿子，眼里有光：“木头是有灵性的，你待它好，它就陪你一辈子。你看这榫卯，不用一根钉子，却能扛住百年风雨——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啊！”他的话让我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河洋的文化，何尝不是这样一种“味道”？它藏在老木匠的凿子里，在糖人的甜香里，在评话的抑扬顿挫里，更在那口百年老井清凉的水雾里。

这些年，我看着河洋慢慢变化。新修的公路通了，河岸边变成了观景台，年轻人开始用直播卖山货。有人担心“变了味”，可我觉得，文化就像河洋的地下水脉，永远在岩层下悄然流动。它接纳新的元素，却从未忘记自己的源头。就像我写河洋的文章，既保留着方言的韵味，也融入了现代的表达方式——这不是背叛，而是传承。

四、孤独：在书写中与自我和解

写作的路上，并非总是鲜花与掌声。有时写着写着，会突然陷入迷茫：我笔下的河洋，到底是真实的故乡，还是我想象出来的乌托邦？这种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直到重读史铁生的《病隙碎笔》，他在轮椅上写下：“生命的意义本不在向外的寻取，而在向内的建立。”这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我心中的迷雾。原来，写作不是为了还原一个完美的故乡，而是通过文字，与自己对话，与故乡的灵魂共振。那些看似琐碎的细节——阿婆纳鞋底的针脚，阿福伯号子的调子，老井绳勒出的凹槽，老祠堂梁上的彩绘——都是我与故乡的连接点，是我对抗孤独的武器。

现在的我，依然会在深夜写作。台灯的光晕里，仿佛能看到河洋的星空，听到旱风掠过空河床的低吟。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河洋都是我精神的原乡。那些写过的故事，那些流淌的文字，都是我对故乡最深情的告白。

五、人间：在烟火里看见永恒

去年清明，我回了趟河洋。老宅的门环已经生锈，墙角的青苔更厚了，可推开院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桂花香扑面而来。阿婶坐在廊下剥毛豆，见我回来，手里的毛豆撒了一地：“玉铃，你终于回来了！”她的白发比去年更多了，可笑容还是那么温暖。

傍晚，我和阿福伯坐在岸边改造的观景台上。他指着远处裸露的河床说：“你看这地，旱季裂得像龟壳，雨季又变成黄河——河洋人啊，骨头就得这么硬！”晚风拂过，他的话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我的心上。

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史铁生说的“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所谓故乡，所谓文化，所谓人生，不过是一场与自我的和解。我们在时光里行走，在文字里停留，在烟火里感受温暖。那些看似平凡的往事，那些被岁月浸透的细节，才是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

结语：河洋的约定

如今，我依然在写河洋。写它的龟裂河床，写它的深井甘泉，写岸边公路上的独轮车辙。删去了他乡人龙舟的旧梦，添上了推车竞渡的新章。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石板的纹路，岭兜村黄氏家族没有老祠堂，那些故者的香火，婶婆们的吴侬软语，还有那句“河洋的风，要冲前”的呐喊。这些，就是河洋的文化根脉，是我生命中最坚实的依靠。

史铁生说：“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而我想说，故乡是一份不必刻意追寻的礼物，故乡是一种必然会回归的温暖。那些往事如烟，却从未消散；那些文字如舟，载着我驶向心灵的港湾。

河洋，我还会继续写下去。不为别的，只为兑现那个在心底藏了多年的约定——用笔墨，为你留住岁月的温度；用文字，为你编织永恒的春天。因为我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旱塬上推车的身影，河洋就永远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书写，文化就会永远流传。

暮色渐浓，我再次翻开《病隙碎笔》。史铁生的文字依然滚烫，像一团火，照亮我前行的路。窗外的香樟叶还在沙沙作响，我知道，那是河洋的风声，在远方呼唤着我。而我，早已收拾好行囊，准备奔赴下一场与故乡的约会——在水墨丹青的灿烂日子里，在人间烟火的温暖里，在文化与血脉的交融里，继续书写那些属于河洋的故事，属于我们的故事。

毕竟，人间值得，正如故乡值得；往事如烟，却永远值得我们珍藏。

黄鑫

2026.1.17于福州东海岸诗港

☆注：图片来自于网络；国画篆刻作品/黄鑫

本文作者黄鑫近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