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四四

<p class="ql-block">母亲与父亲的缘分,始于青涩懵懂的十几岁。那是山河清贫、物资匮乏的年代,风雨如晦,车马不通。母亲自平江深坳的故土远嫁岳阳县村落,无绫罗绸缎的嫁妆,无锣鼓喧天的排场,唯有一颗真诚滚烫的心,万幸的是,她遇得良人——父亲一生德高望重,学识与品行皆为乡邻及同事敬重,这份相知相守,成了母亲往后岁月里最坚实的依靠。</p><p class="ql-block">母亲的人生,未有波澜壮阔的传奇,却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与艰难岁月的磨砺中,沉淀为我们子女心中最珍贵的记忆。我是父母的满女,上有三位兄长。大哥自幼随父母熬过不少时代的苦,一家人饥寒与共,在清贫日子里,硬是活出了相依相守的暖。</p><p class="ql-block">文革时期的大集体岁月,是刻在一代人骨血里的艰难印记。那时生产队的劳动强度极大,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时,母亲仍要奉命去挖陷田——那片暗藏凶险的沼泽地,人一踩便可能深陷,刺骨的冰水浸透裤脚,劳作终日,脚的毛孔里都渗着血水。生产力低下的年代,温饱成了最奢侈的期盼。父亲本是教书人,却在时代洪流下放田间,又因地主成分,挨饿成了常态。母亲与父亲相濡以沫。父亲酷爱文学,时常把阅读过的好句念给母亲听。依稀记得有这么一句,描摹当时勤劳朴素的农民劳作的话:“犁前一条牛,犁后一个人,只是前后位置不同而已。”当时母亲低头缝补着衣物,嘴角噙着微微笑意,我们几个孩子围在身旁,清贫的时光里,满是阖家团圆的温情。</p><p class="ql-block">母亲总能在饥饿疲惫中汲取力量,在清贫岁月里酿造温暖。最让我们兄妹四人刻骨铭心的,是她在荒年里的隐忍与付出。粮食匮乏的日子,每一口吃食都格外珍贵。母亲总说自己不饿,常常把仅有的一点米熬成稀粥,小心翼翼地分给我们兄妹四人,而她自己,往往口袋里只揣着几粒黄豆对付一餐——那几粒黄豆在当时如同救命微光,支撑着她熬过无数饥肠辘辘的时刻,也在我们心中刻下了母爱的深沉。</p><p class="ql-block">母亲的双手,是一双创造奇迹的手。我们从小到大穿的鞋,全是她一针一线纳成的“千层底”。大集体的劳动本就耗尽全力,母亲白天在田间挥汗如雨挣工分,晚上待我们熟睡后,便借着油灯的微光飞针走线。她将旧衣物洗净,用米汤糊层层黏合晾干,剪成鞋样,再以线密密实实纳底,十几层布料叠加的鞋底,针脚均匀细密得如同筛眼。油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土墙上,那般单薄却又那般坚定,即便指尖被针尖扎破,吮去血迹便继续纳鞋底,那些布鞋承载的,不仅是抵御风寒的暖意,更是母亲指尖的温度与岁月的沉淀,每一针都藏着对家人的疼爱,每一线都缝着对生活的坚韧。</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件事,全家永生难忘。那是荒年里的一天,同村的姿英娭毑趁着田间劳动的间隙,偷偷炒了一碗剩饭给母亲吃。故人虽已去,这份朴素的善意,母亲记了一辈子,也深深影响了我们做人的准则——无论生活多么艰难,都要心存感恩,善待他人。</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贤德,不止于对儿女的倾尽所有。父亲情绪低落时,她会轻声安慰,用女性的温柔化解生活的苦涩;她虽只有初小毕业,却用言传身教教会我们什么是责任与担当。父亲有两位母亲,一位是过继的养母,一位是亲生母亲。过继奶奶脚生疮,母亲便每日用温水清洗创面,小心翼翼地敷药、料理生活;亲生奶奶患有老年痴呆,常常大小便弄脏衣物,母亲从不嫌脏嫌累,总是第一时间换洗得干干净净,毫无怨言。</p><p class="ql-block">岁月流转,如今母亲已86岁高龄。她的爱,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藏在每一粒省给儿女的口粮里,藏在每一双纳满爱的鞋底里,藏在每一个为家庭操劳的不眠夜晚里。她用一生的辛劳与奉献,诠释了女性母爱的伟大与平凡,这份恩情,我们子女永生难报。愿时光温柔以待,让这位历经风雨的母亲,在晚年的清宁与祥和中安享岁月静好。</p><p class="ql-block">时光荏苒,母爱绵长。提前为母亲拟下挽联,既是对她一生的赞颂,也是对这份深沉母爱的永恒铭记:</p><p class="ql-block">上联:历艰辛,育四子,饥寒共守,黄豆度荒年,贤母恩深倾一世</p><p class="ql-block">下联:经风雨,伴夫君,苦乐同担,余欢延暖岁,慈颜爱厚润全家</p><p class="ql-block">横批:懿德长存</p><p class="ql-block"> 邹君照写于2025年10月18日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