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逛榆次老城

雪冰

昨晚踏入榆次老城，雪絮似一层薄纱，轻轻飘洒在青砖黛瓦。市楼巍然立于街心，灯火如琉璃，将飞檐斗拱映成朦胧的金色剪影。于是整座城仿佛从历史长卷中苏醒，光影浮动间，旧时商埠的繁华依稀可辨。

沿古街徐行，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灯笼悬垂如熟透的朱果。然而游人疏落，反添几分幽邃。明清旧铺的门板紧闭，唯有灯影在木纹上流淌，恍若晋商算盘的余响仍在梁间低回。此时万籁俱寂，唯闻步履轻叩，似与往昔对话。

转入文庙棂星门，雪粒在石碑篆刻上缀成银边。至圣先师像前，仿佛听见穿越千年的弦歌。昔有书生在此守夜苦读，灯笼不灭，终成进士。而今烛火虽换作电光，那份对文化的虔敬，仍随雪霰沉淀在每一寸砖缝里。

遥想当年，茶马驼铃曾彻夜摇响于此。山西票号的汇票在此签发，白银如水贯通南北。如今金融机构早移新城，但老钱庄的雕花柜台仍在暗处泛着幽光，似在诉说“汇通天下”的往事。

城旁大乘寺传来更漏般的钟声，雪忽然密了。灯光穿过雪幕，织成一张晶莹的网，笼住整个老城。有摄影师支起三脚架，镜头里既有明代的砖，清代的瓦，也有今人悬起的中国结——历史在此叠影，厚重却轻盈。

转角遇见“广誉远”老字号，招牌漆色斑驳。这家创于明代的药铺，曾以龟龄集进献宫廷。我屏息细闻，凛冽空气中似有当归、熟地的陈香浮动，那是时间文火慢熬出的气息。

忽忆民间传说：冬至夜，老城墙会显现有缘人前世踪影。我驻足凝视，只见雪落城墙，如光阴簌簌落下。前世未必得见，但此刻与百年建筑共立于雪中，已是奇妙缘分。

路过四合院民宿，窗纸透出暖黄光晕。隐约听见室内山西梆子的唱腔，婉转如汾河水穿城而过。这家院落的照壁原属清代典当行，石雕貔貅在雪夜更显憨拙，守护着今人的梦。

护城河早已不存，旧址今成绿化带。枯柳枝裹冰凌，灯下恍若水晶帘。小桥石栏刻着“榆次八景”诗句，模糊字迹与雪水交融，竟渗出几分王维山水诗的清寂。

市楼在老城的正中心，东南西北大街如发光的十字，将历史钉在当下坐标。风过檐角铁马，其声清越，与远处新城霓虹遥相呼应。传统与现代在此和解，共沐同一场雪。

西晋时，贤能的县令荀藐治理有方，传说曾引来凤凰翔集，因此榆次又得雅称“凤城”。老城中的“思凤楼”高耸其街，其魂依然是不灭。就像那些深藏巷陌的非遗作坊：剪纸窗花红艳如初，皮影戏箱积尘未厚，只待春节锣响，便再度鲜活。

雪渐歇，月亮从云隙投下清辉。灯光与月华在青瓦上交汇，浮起一层淡蓝的雾霭。此刻的老城，像一函半展的孤本典籍，雪是书签，标记着今夜读到的章节。

灯光穿透雪雾，形光柱梦幻。景物轮廓柔和，少棱角而多诗意，此景堪称摄影圣地。游人虽稀，反成就清幽之境。三三两两者，或撑伞漫步，或驻足赏灯，脸漾节日喜悦。

老城的冬夜不仅展示标本式的历史，而是让往昔在灯光雪影中自然吐纳。于是我离去的脚步已变得轻盈，衣襟仿佛沾着榆木清香。我知道，当春联贴满那些古旧门扉时，这座城又将带着所有记忆，在新时代里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