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岛湖:山水重逢记

章育生

<p class="ql-block"> 千岛湖:山水重逢记</p><p class="ql-block"> 章育生</p><p class="ql-block"> 一个地方住久了,窗外四方的天井框住同一片云,难免有厌倦感!终于在一个盛夏的清晨,心似困鸟,振翅欲飞。恰逢孙女学校有研学实践,一家人便朝着千岛湖——那片在我记忆里沉浮了三十年的水,出发了。</p><p class="ql-block"> 车子驰出杭城,穿过富阳、桐庐。风景在窗外流动,往事却在心底显影。三十多年前,我在雁荡山教旅游学校(雁荡中学)任教,曾数次带学生来此实习。如今,退休了,又和一个久违的老朋友重逢!</p><p class="ql-block"> 车行三小时余,“千岛湖品湖度假酒店”的牌子从绿荫里浮出。推窗的刹那,满湖的风抢先涌进,裹着山林与湖水特有的清气,瞬间涤净了旅途的微尘。</p><p class="ql-block"> 凭栏望去,心神为之一颤。湖是望不到边的绿,沉静、深邃。岛屿散落如天神信手撒下的翡翠,大的苍莽,小的玲珑,据说有一千零七十八座。数不清,也不必数。那绿意层层叠叠,近的浓郁如泼彩,远的淡雅似含烟,宛如一幅墨迹未干的山水长卷。人走向山水,往往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被这无言的辽阔轻轻托住,将皱褶的心绪一一抚平。</p><p class="ql-block"> 安顿罢,暮色已垂。此行第一个郑重仪式,便是去寻那传说中的千岛湖之味。女儿早就宣布:“不吃胖头鱼,等于白来。”</p><p class="ql-block"> 鱼街灯火初上,炊烟杂着人语,暖烘烘地撩拨胃与心。选一家热闹馆子坐下,女儿翻着手机资料念:“‘天下第一秀水’,能见度有十多米呢。”我接话:“这水是活的。含氧足,微生物丰,像个天然大养池。鲟、鳜、鲤、鲫皆美,但魁首还数胖头鱼——也就是鳙鱼。别处的鳙常带土腥,这里的却只剩鲜甜,全仗这一湖好水滋养。”</p><p class="ql-block"> 正说着,巨砂锅端上。奶白汤汁咕嘟翻滚,热气蒸腾,一股混合姜蒜与纯粹鱼鲜的霸道香气,瞬间统治了整个空间。店家是本地人,话语里有水般的自豪:“清早捞的,用自家剁椒。这鱼喝的是秀水,吃的是天然饵,长得慢,肉就紧。鱼头最是精华。”</p><p class="ql-block"> 凝脂般的鱼脑颤巍巍,筷子一拨,蒜瓣肉雪白分离。舀一勺汤,吹散热气,送入口中——鲜味并非扑面而来,而是从舌尖缓缓漾开,如石子入湖,涟漪一圈圈荡到心底。那鲜正、醇,却无腻感,尾调里还留着湖水般的清冽回甘。女儿与孙女吃得眉眼弯弯:“一点腥气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看着她们大快朵颐,我忽然了悟:人与一方水土最直白的沟通,往往先通过味蕾。古人云“知者乐水”,我们这些俗人,是用舌尖先领会了水的智慧与慷慨。这顿鱼宴,为重逢之旅定下了鲜美温暖的基调。</p><p class="ql-block"> 当夜,枕着隐约的拍岸声入眠,像枕着一首亘古的摇篮曲。</p><p class="ql-block"> 次日拂晓,家人尚在梦中,我已独自踱至湖边。</p><p class="ql-block"> 晨光熹微,湖面平展如巨镜,倒映着天宇浅灰与山峦柔影。薄雾自山腰漫下,纱一般缠绕小岛。蓝白游船泊在码头,随波轻晃。一派宁静祥和。</p><p class="ql-block"> 站在这儿,却无端想起资料所述:这平静百米之下,沉着两座千年古城——贺城与狮城。1959年,新安江水电站筑坝,二十九万人离乡,两座城、千余村庄沉入水底。这湖,是一个巨大的容器,装下了奔流的江水,装下了被淹没的故园与记忆,如今,又慷慨地装下我们这些只为讨片刻清闲的过客。</p><p class="ql-block"> 水面之下,是另一个完整的世界:街巷、牌坊、民居,在暗流中保持着一刻定格的模样。而水面之上,游船划破宁静,笑声荡开涟漪——生者与逝者,往昔与当下,在此处被一层湖水隔开,又因这湖水而奇妙地连接。</p><p class="ql-block"> 孙女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爷爷,你看,太阳要出来了。”东方天际正裂开一道金缝。</p><p class="ql-block"> 早餐后,活力正式苏醒。今日行程属于年轻人——孙女和女儿眼睛发亮,目标明确:“沪马探险乐园!”</p><p class="ql-block"> 彩色缆车缓缓爬升,脚下千岛湖逐渐缩成沙盘。岛屿从仰望的青山,变成俯瞰的绿色棋子,星罗棋布,壮阔得令人失语。</p><p class="ql-block"> 孙女的胆量让我暗惊。面对百米长、坡度极陡的彩虹滑道,不少成人踌躇,她却一脸兴奋,毫无惧色。滑下时,她小小身子伏在滑垫上,稳而矫健,欢叫声如银铃洒落,引得旁人纷纷侧目称赞。</p><p class="ql-block"> 至玻璃滑道,母女俩穿上特制装备,一前一后钻进透明管道,如两尾快活的鱼,在阳光与山林间穿梭。女儿起初小心,被孙女在后笑着催促:“妈妈,你太慢啦!”于是她也笑起来,加速,两人笑声与风声、摩擦声混在一起,洒了一路。</p><p class="ql-block"> 我立于平地仰望,那些更高更险的项目,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尝试了。但看她们欢腾雀跃,心中高兴丝毫不减。她们的活力与无畏,像一面明亮的镜子,照见我已然远去的青春。在这山水间,生命的喧闹与温暖,就这样传递、延续。</p><p class="ql-block"> 第二夜在湖光中沉沉睡去。第三日晨醒,窗外湖面铺着淡金。</p><p class="ql-block"> 上午登天屿山。观光电梯如时光机器载我们缓缓上升。门开刹那,猛烈的山风劈面而来,眼前豁然洞开——唯有立于此,才真正懂得“千岛”二字的分量。</p><p class="ql-block"> 碧蓝的湖面上,岛屿星罗棋布。大岛如卧牛,小岛似青螺,皆浸入一片深邃的蓝中。细观湖水,其色富于变幻:近岸是莹绿的碧玺,渐深为温润的翡翠,至湖心则沉淀为墨黑的靛青。阳光慷慨洒下,瞬间点燃了粼粼波心——细浪边缘滚动着碎金,仿佛万千金鲤在嬉戏;风静时,湖面又化作一大片浩瀚的、融化的金液,晃人眼目。微风如无形之梳,捋出万千縠纹,闪烁着碎银柔光。空气里漫着清冽的水汽与草木香,吸一口,肺腑如洗。</p><p class="ql-block"> 湖水是一面倒悬的巨镜,将云絮、飞鸟与青山的魂魄悉数收纳。正应了“潭面无风镜未磨”之景。偶有银鱼跃起,扑喇一声,碎了一角云天,漾开圈圈金漪。远处渔舟如墨点,渔人撒网,网绽如云,倏忽没入水中,恰似“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的写照。</p><p class="ql-block"> 湖中岛屿形态万千:有的如蛰伏巨兽,背负密林;有的似碧玉簪,伶仃点缀;更多的则如墨玉棋子,散落在这纵横的水棋盘上。游艇穿梭,拖曳出的白浪如一道逐渐愈合的笔痕。这千岛之湖,静时为琉璃画卷,动时则成灵动诗篇。</p><p class="ql-block"> 我举起相机,试图将这浩瀚碧玉盆景装入小小取景框,旋即失笑——天地大美,岂是镜头能装?</p><p class="ql-block"> 下山时全家体验皮筏水滑。从高处顺水道疾冲而下,水花狂溅,风声过耳,一瞬间,所有人笑作一团,恍然重回孩童时光。静观与动感,在山水中达成奇妙平衡。</p><p class="ql-block"> 午后,按孙女贴心安排,前往“千岛湖啤酒文化纪念馆”。她眨眨眼:“爷爷,知道你爱这口。”</p><p class="ql-block"> 博物馆现代感十足,讲述着啤酒从古至今的故事。走过展厅,看古老器具与现代化生产线并列,忽觉人类寻找快乐、创造滋味的方式,古今一理。</p><p class="ql-block"> 最惬意在体验区。品鉴台上,几款特色啤酒静候。我接过一小杯金黄酒液,慢品——麦芽香气与湖水般的清冽在口中化开,别有一番风味。</p><p class="ql-block"> 正浅酌,巧遇两位穿红T恤的温州同乡。乡音入耳,格外亲切,举杯闲聊起来。他乡遇故知,虽只萍水相逢,却让杯中酒多了一味人情暖意。</p><p class="ql-block"> 女儿与孙女则迷上科技互动。最趣在VR过山车,祖孙三代并排坐进设备,戴上幻影镜,在虚拟世界一同穿梭飞跃。孙女惊叫、女儿笑语在耳边交织,那一刻,传统与现代、长者与孩童的界限,在共同欢笑中悄然消融。</p><p class="ql-block"> 这个下午,古老酒香与现代展示,安静品酌与趣味互动,奇妙融合,恰似千岛湖本身——包容着千般滋味、万种体验。</p><p class="ql-block"> 归途时分,暮色将云与湖熔成同一炉金红。岛屿褪去苍翠,化作深浅的墨,静卧于跃动的光焰中。“浮光跃金”——这不再是一个词,而是漫过眼帘的、有温度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车行渐远,山水在窗外交叠成流逝的绸缎。女儿低首看照片的侧影,与孙儿均匀的呼吸,让三日时光有了确切的形状。这片收纳了古老城池与崭新笑容的湖水,原来是一面时间的镜子——它照见过我的青春,此刻又温柔地映出我此刻的完整。</p><p class="ql-block"> 这一汪沉淀了岁月与传说的碧色,终将蜿蜒进我们生命的脉络里,成为一泊在任何喧嚣岁月中,都能让心灵瞬间安静下来的、澄澈的故乡。</p><p class="ql-block"> 2024年 8 月 31 日于杭州</p><p class="ql-block"> 2025年10月 修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