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怪的腊月暖暖的年

溪中石

怪怪的腊月暖暖的年

溪中石

一脚踏进腊月的门槛，连本来清冷的冬风都裹着点不一样的味道。往日里踩着钟点走过的日子，像是被谁悄悄拨快了发条，街面上的人忽然就多了起来，脚步带着股莫名的急切，像一群群赶路的候鸟，心里都揣着同一个方向——办年货，迎亲人，过大年。

大街小巷的霓虹灯柱上早早挂上了红灯笼，风一吹，摇曳的灯笼仿佛巨大的红柿子。超市里物品琳琅满目，市场里新到的年货堆积如山，商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也拉长了调，每一声都像过年的冲锋号。寻常日子里讨价还价的拉锯战，这会儿平添了几分爽快豁达——"给我来十斤排骨，剁大块！""这带鱼新鲜不？要整条的，多称点！"塑料袋窸窸窣窣响成一片，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勒得手指节发红也不觉得疼，反倒透着股满意踏实的开心欢喜。

北方的村落深处飘来缕缕肉香味，这是左邻右舍都在“杀年猪，炒臊子”。大婶子小媳妇把铁锅烧得滚烫，五花肉丁在油里滋滋冒响，撒上大香、草果、花椒等专用调料，香气能漫过大半个村庄。大叔大伯们则蹲在墙根杀鸡宰鸭，热水浇下去，白汽腾腾升起，双手麻利的拔着羽毛，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土味秦腔，满脸的逍遥。调皮的孩子们在旁边追跑嬉戏，棉袄上沾着黄土灶灰，鼻尖冻得通红发亮，却总惦记着灶台上刚蒸好的糟肉和丸子，趁大人不注意，伸手抓一块塞进嘴里，油乎乎的小手在棉袄上随意地蹭，惹得大人呵斥着笑骂"全是小馋猫"。

南方青石板铺成的弄堂里，黄酒的醇香混着糯米的甜气在空气里弥漫。阿婆们正坐在小板凳上搓鱼丸，雪白的鱼糜在掌心揉成圆滚滚的小球，丢进清水里，浮浮沉沉像一群白胖的小鱼。旁边的蒸笼里，年糕正冒着热气，揭开盖子，软糯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小家伙们忍不住凑过去闻一闻，鼻尖都沾满了热米粒。

学校门口的公交站突然热闹起来，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们排着队，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电话里跟家里说"放假了，马上回家了"，声音里全带着小鸟出笼的兴奋，也透着股归心似箭的焦灼。火车站的站台上，扛着行李的打工者们互相招呼着，袋子里装着给孩子买的新衣服，给老人买的滋补药，还有攒了一年的深深念想。车子一发动，隔着窗户挥挥手，眼里的期盼比车窗外的风景更闪亮。

腊月的城乡来往最频繁，乡亲们带着土特年去城里出售，顺便买些生活日用品。城里的儿女开着车往乡下赶，后备箱里塞满了牛奶水果、烟酒糖茶，还有给父母买的新棉袄。乡下的老母亲系着围裙早就在村口守望着，手里还沾着油香味，见了车影就往跟前凑，拉着儿女的手问长又问短，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村口的小卖部里，孩子们围着柜台买鞭炮挑玩具，嚼着糖果放鞭炮，点燃了乡村办年贺新春的浓浓氛围。

腊月里的城市上班族，无论男女老幼都一个样。一边忙工作一边筹划办年货，还要确认假期订车票，忙里偷闲点击鼠标网购物，给老爸一箱酒，给老妈一身衣，左选又选如淘金，回家的念头似雨后的春笋般疯狂生长。

大江南北的大街小巷，锣鼓声从星星点点到铺天盖地，秧歌队的绸带舞得像燃着的火苗，戏班子的唱腔穿街过巷，惊飞了老屋檐下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当傍晚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家家户户窗缝里漏出的饭菜香，便在腊月的空气里酿成一壶壶醇厚的酒，也熏香了窗台上悄悄绽放的腊梅花。

都说腊月里的人带着股“怪怪的”味，怪在平日里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人，此刻往年货上堆钱连眼都不眨一下；怪在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人，此刻见了谁都要笑着问声“年货办好了没？孩子们回来了吗？”。——这份腊月里的“怪”，原是“一进腊月便是年”的民谚里泡着的期盼，是“千门万户曈曈日”里，那抹从心底漫到眼角的暖，像灶膛里跳动的火，熨烫着每颗期盼团圆的心。这腊月里的"怪"，是藏在烟火气里的盼，是刻在骨子里的爱，是一年又一年，从未变过的魂牵梦绕的大团圆，是团聚时光最温暖的亲情慰藉。腊月的每一缕烟火，都升腾着对团圆的守望；每一声爆竹，都叩响着对故土的眷恋。

年年岁岁，腊月都用它别样的深情，让故乡的万家灯火，为异乡归来的游子们照亮了回家的路。这一双双回家的脚步，都是踩着“年”的鼓点，用脚步丈量思念的距离，以团圆承载厚重的血脉亲情，一步一声响，声声敲在了亲人的心上，

怪怪的腊月暖暖的年，千年的风俗，永恒的愿。怪得鲜活，怪得热乎，怪得让人心头软软的滋润欢喜。——这份“怪怪的”，正是人间烟火里，人们盼着过个好年的最美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