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时空的腊八节"中国智慧"

作家曾金胜

乙巳深冬，大寒已过，腊八的日头正悬在中天。风掠过京城的青砖街巷，褪去了凌晨的凛冽，裹着几分温软的力道，拂过老槐光秃秃的枝桠，将五谷杂粮熬煮后的醇厚余韵，送得满街都是。街巷里的烟火气还未散尽，混着日光的暖意漫漾开来。几只麻雀落在槐树枝桠上，歪着头啄理羽毛，偶尔几声轻啼，倒让这正午的时光，更添了几分悠然。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亮起的屏幕上，一条条朋友的腊八问候次第跳了出来，款款的字句里，满是岁末的温软。

目光追着雀鸟的身影，清晨的光景，便顺着风的纹路，一点点漫上心来。

那时晨光才如绢纱般铺展开，铅灰色的云絮还低低悬着，风里满是岁末的清寒。余踏过微凉的青砖路面，道旁老槐的枝桠间，两只小麻雀扑簌簌跃下，褐羽沾着细碎的晨光，在墙根啄食残粒。见人走近，竟不惊不慌，扑棱着翅膀轻盈飞起，不远不近相随，翅尖如剪，将微凉的风裁成细缕，一缕年的气息、春的消息，便在清脆的雀鸣里悄然漫近。走着走着，身侧传来脚步声，转头是平日相熟的友邻。两人相视一笑，打了声招呼，友邻望着余露在外面的手，含笑开口："怎么没戴手套？"话音刚落，竟觉那风也柔和了几分，不像方才那般凛冽了。

那清晨的粥香，顺着街巷的风，贴着青砖路面，在错落的屋角间悠悠漫开。寻常人家的灶台上，多温着一锅粥，米粒在沸水里慢慢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水轻响伴着米粒绽开的细碎声，在晨雾里悠悠散开；鼻尖萦绕着谷物与红枣交融的甜香，恍惚间，似能尝出粥里红豆的绵密、糯米的温润。厨房的热气漫出巷口，缠缠绕绕，将岁末的清寒温柔晕染成一片温软的暖色，晕开了岁月里最寻常的欢喜。

这一日的节候，藏着中国人跨越千年的生存智慧，源头深植于先秦的腊祭。《礼记·月令》中"孟冬之月，大割祠于公社及门闾，腊先祖、五祀，劳农以休息之"的字句，藏着先民岁末感恩天地、犒劳农人的质朴心意。那时的腊祭在十月，是年终酬谢众神、祭祀先祖的庄重仪式，后来与十二月八日佛陀成道日的佛粥习俗相融，才有了腊月初八的光景。《郊特牲》所言"天子大蜡八"，是说岁末天子会祭祀八位神灵，上至天地日月，下至山林川泽，道尽感恩天地、遍飨万物的心意。

东汉永平十年，佛教传入中原，佛粥习俗与本土腊祭在时光里缓缓相融。腊祭的"礼"与佛粥的"仁"，在一碗粥里相遇相生，让原本十月的祭祀，演变为腊月初八的节日。北宋《东京梦华录》所载"诸大寺作浴佛会，并送七宝五味粥与门徒"，正是这份相融的注脚。寺院粥香漫出山门，乡里邻人互赠粥碗，暖意从庙堂走向市井，串起脉脉情分，也串起千年不变的文化传承。那时的粥碗，递的是邻里情分；如今的问候，传的是山海惦念。一碗粥，一条消息，跨越千年时光，竟藏着一样的温软。

时光流转至唐宋，腊八已成朝野共赏的岁时佳俗。范成大笔下"家家腊月二十五，淅米如珠和豆煮"，道尽民间熬粥盛景；陆游罢官闲居山阴时，仍于腊八熬粥分与路人邻里，"今朝佛粥更相馈"的诗句里，藏着赠人温粥的质朴心意。京城老辈人常说"粥熬三遍出稠香，人熬半生见真章"，这朴素的俗语，藏着人生哲学——人生如熬粥，文火慢煨，不急不躁，方能熬出岁月的醇厚香浓。茅屋三间、薄田数亩，却总要攒下暖意赠予他人，这份守望相助的心意，正是腊祭传承的内核，也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温情。

腊八的智慧，更藏在民俗细节里。京城老辈人熬粥，必选隔年新米，水分蒸发恰到好处，熬煮时容易出沙，口感醇厚；豆类要提前泡足三更，熬煮后绽开绵密沙粒；如今人们熬粥，依旧守着慢火细炖的法子，煨出的粥香清冽，驱走寒气，让街巷漫着家的味道。

粥成之后的仪式，藏着"天人合一"的哲学。先盛一碗撒在庭院喂雀，再敬天地先祖，而后家人围坐共享。粥桌旁摆着给邻里留的碗，灶上温着送邻舍的罐。这一碗粥，煮的是五谷杂粮，是岁月沉淀，是人间温情；让漂泊的游子找到故乡味道，让陌生邻里添了温暖，让寒冬盛满春天的希望。

风又掠过巷口，将五谷的醇香送得更远。正午的日头微微偏斜，落在青砖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些简短的问候，和街巷里的粥香缠在一起。枝桠上的雀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巷陌深处。忽然间懂了，这世间最好的智慧，从来不是高深的典籍训诫，而是如这寒冬里的腊八粥一般，文火慢煨的何止是粥，更是岁月的从容；邻里相赠的何止是暖意，更是生活的安稳。

从先秦的腊祭古俗，到唐宋的巷陌粥香，再到如今京城的市井烟火，这智慧跨越千年，历久弥新。它是雀儿翅尖的风，掠过槐树枝桠时捎来春的讯息；是友邻一句关切，柔了冬日的寒；是粥碗里的稠，文火慢煨的时光里，熬出岁月的暖；是亲友邻里的惦念，隔着千里万里，也能焐热人心；更是手机屏上跳动的腊八问候，带着山海相隔的惦念，暖了岁末的风。

余攥着掌心的一缕暖意，望着雀鸟飞远的方向，忽然觉得，等一碗粥熟，等凛冬过去，春暖花开，便不负这岁末的清欢，不负这人间的烟火。

愿亲师友朋岁岁安暖，粥香常伴，四时无恙，喜乐长安。而这份暖，这份踏实，会随着一碗碗腊八粥，随着一声声跨越山海的问候，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曾金胜，文旅部中国世界民族文化交流促进会理事，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北京老舍文学院学员，北京史地民俗学会会员，历任人民日报国内政治部《时代潮》执行主编、人民日报人民论坛采访部主任。创作报告文学、文艺评论等作品30余万字，作品刊载于《人民日报》《文艺报》《作家文摘》《南方周末》等中央、省部级报刊，在《社会科学总论》《管理科学》等国家中文核心期刊发表论文百余篇。参加中宣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道路》等国家级课题研究多项，获北京历史风貌保护基金课题一等奖3项。作品刊载于《大国赶考》《论剑》《大国方略与改革动力》《大国之路与中国崛起》《大国方略与改革动力》《大国时代与幸福工程》等。内参文章曾获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领导多次亲笔批示。曾驻全国“两会”采访，与中央有关部门领导和高校专家学者，深入全国各地开展课题调研10多场，受到中央决策层的高度关注，有关政策建议已转化为中央、有关部委政策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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