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犁

启翔

<p class="ql-block">老犁静卧在仓房的暗处,像一弯锈蚀的月亮——不,它是从家族脊梁里抽出的铁骨。</p><p class="ql-block">贫瘠的岁月,曾如干裂的掌心。当第一缕晨光爬上犁尖时,父亲的手,正攥紧犁把上尚未褪尽的青涩。露水打湿田埂,也浸透全家人挤在碗沿的目光。它就那样沉默地切开土地,仿佛在为泥土刻下铁打的碑文。</p><p class="ql-block">在父亲古铜色臂膀的延长线上,在牛喷吐的白雾里,犁铧成了大地的笔尖。父亲扬鞭,鞭梢炸开春天的闷雷;老牛耸动肩胛,肌腱隆起如移动的山丘。这嗜土的铁,深深扎进板结的岁月——“嘶啦”一声,泥土翻身,裂开黝黑湿润的笑纹。</p><p class="ql-block">那被掀开的何止是土,是全家省下的种子,是妹妹盼了一年的花布,是弟弟渐渐沉重的书包。每一道犁沟,都是写给黄土的金色预言;每一寸前进,都把“饥饿”这个词,埋进永不回返的昨天。</p> <p class="ql-block">它不知劳累,寒来暑往,霜落雪融,它只认一个方向——向前。</p><p class="ql-block">父亲的脊背,被岁月压成一张弯弓;老牛的脚步,从鼓点慢成钟摆。唯有犁,这铁打的魂,依然锋利、倔强,在每一次破土时发出清越的铮鸣。它笃信,只要能切开土地,春天就会从裂缝里长出来。</p><p class="ql-block">直到那个黄昏,父亲的身影轻轻隐入一方木框;老牛的喘息声,也消散在不再需要它的田野。</p><p class="ql-block">号角喑哑,雷霆止息。老犁被卸下,退入仓房最深的角落。铁的光芒渐渐覆上暗红的锈——那是时间颁发的勋章。新的“铁牛”呼啸而过,在田野划下笔直而陌生的痕迹。那个需要汗水与铁角力的时代,终于拖着长长的背影,渐行渐远。</p> <p class="ql-block">如今,深夜寂静时,我似乎仍能听见泥土开裂的沉吟,看见那个缩成问号的背影,在黎明青灰的天色下绷成一张弓。老牛“哦——哦——”的鼻息,像大地古老的歌谣。而犁铧,那枚闪亮的箭镞,正撕开残冬的冻土,朝着启明星的方向,倔强地突进。</p><p class="ql-block">老犁是父亲,父亲也是老犁。它从未离去,它被犁进我的骨骼,成为灵魂里一根不锈的龙骨。每当生活板结如冻土时,父亲就会透过它,递来一股沉实的力量——关于耕耘,关于向前,关于在荒芜之中,依然相信破土而出的方向。</p><p class="ql-block">听,风中仿佛还荡着鞭哨的脆响,还有牛沉缓的呼吸。四季轮回,泥土翻身,父亲弯下的腰,已成为大地上最深的犁沟。而老犁静卧着,锈里藏光,沉默如遗嘱。它始终在说:向前犁吧,哪怕只剩你一人,也要在冻土里,犁出一线光亮。</p> <p class="ql-block">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