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夜游哈尔滨

张再華

小雪刚停，哈尔滨的夜才真正亮起来。我牵着女儿的手踏进冰雪大世界，她仰头望着那座刻着双鱼座纹样的巨冰雕，围巾被风轻轻掀动，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冰面泛着幽蓝微光，像把整个冬夜冻在了里面——她忽然踮脚凑近，呵出一口白气，冰雕上竟浮起一层薄薄的雾，仿佛星座真的在呼吸。

往里走，远远就看见雪野尽头那座灯塔。不是海上的旧式灯塔，而是用冰雕成的、花瓣层层绽开的塔身，顶上一簇暖黄火焰在风里轻轻摇曳，不灼人，却把雪地照得像铺了层薄金。几个游人慢悠悠绕着塔踱步，影子被拉得细长，踩在雪上咯吱作响，像踩着冬夜的心跳。

转过一道冰拱门，一匹冰马正腾跃而起——鬃毛是剔透的流线，四蹄悬在半空，仿佛刚从雪风里奔来。女儿松开我的手，绕着它小跑一圈，又伸手想摸，被我笑着拦住：“别急，它正热身呢，等会儿带你骑上去。”她咯咯笑起来，笑声撞在冰壁上，叮咚一声，又散成一串细雪。

再往前，整片园区亮起来了。冰楼、冰桥、冰塔，全披着彩光，粉的像桃瓣，蓝的像深潭，紫的像晚霞余烬。女儿站在光影交界处，羽绒服被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小团会走路的云。她忽然举起手机，踮脚自拍，屏幕里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身后是流光溢彩的冰城，仿佛童话自己走出了书页。

她钻进一座透明冰拱门，像被裹进一颗巨大的、会呼吸的水晶里。光从四面八方透进来，在她围巾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红手套一扬，光点就跳起来，像一群迷路的小星星。我站在门外没进去，只看着她小小身影在冰中晃动，忽然觉得，这整座冰雪大世界，原来不过是为这一刻而造的——为她踮脚、笑出声、伸手去够光的这一刻。

城堡就立在长街尽头，不是童话里那种尖顶高耸的旧模样，而是层层叠叠的冰阶托起一座穹顶，檐角垂着冰铃，风过时无声，却仿佛有余韵在耳畔轻颤。雪地上铺着发光的“植物”，蓝莹莹、粉茸茸，踩上去不冷，倒像踏着月光织的绒毯。她仰着头数塔楼：“一、二、三……爸爸，它是不是在偷偷长高？”

整片建筑群在夜色里浮沉，蓝与粉的光像水一样漫过冰面，流进塔楼的窗格、球体的弧线、廊柱的纹路里。那颗悬在中央的冰球，映着四周灯火，也映着我们小小的倒影——晃动、重叠、又散开，像一滴水落进另一滴水，分不清是光在动，还是我们在光里游。

金光是从城堡塔尖开始漫下来的，先是顶上一点，接着是檐角、窗棂、浮雕的衣褶……整座冰堡慢慢亮成一座微缩的宫殿。几个游客停在台阶下，仰头看，有人举起相机，有人只是站着，呵着白气，像在朝拜一场温柔的燃烧。女儿把脸贴在冰栏杆上，小声说：“它在发光，也在呼吸。”

塔楼高耸入夜，紫光与黄光在雪地上流淌，像打翻的蜜糖与晚霞。游客们三三两两，有的举着糖葫芦，有的捧着热奶茶，笑语声裹着白气飘上来。女儿仰着头，羽绒服帽子滑到脑后，露出红扑扑的脸颊：“爸爸，你看，塔尖上是不是停着一只雪鸟？”我顺她指的方向望去——没有鸟，只有一粒雪，正缓缓飘落，落进光里，就不见了。

雪人憨憨地站在摩天轮底下，一个戴胡萝卜鼻子，一个顶着毛线帽，轮子缓缓转动，彩灯一圈圈划过夜空。女儿非要站在两个雪人中间合影，踮脚、比耶、笑得露出小虎牙。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她忽然安静下来，望着远处灯火连成的星河，轻声说：“雪停了，可光还没停。”

冰廊长长地伸向深处，拱顶垂着蓝光，像一条缀满星子的隧道。人影在冰壁上晃动，脚步声被雪吸去一半，剩下的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孩子压低的惊叹、远处隐约的音乐。她牵着我的手，走得不快，却一步也没松开，仿佛知道，有些路，就是要慢慢走，才能把光，走成心里的印记。

粉蓝灯光温柔地裹住城堡尖顶，雪地上几个身影缓缓移动，像几枚被风推着走的棋子。女儿忽然蹲下，用戴手套的手在雪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星星，又用脚轻轻抹掉，抬头冲我笑：“等明年，我画个更大的。”风又起了，卷起细雪，扑在睫毛上，凉凉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约定。

几匹冰马并立在雪中，一匹扬蹄，一匹垂首，一匹侧身回望，马鬃上还雕着雪花与云纹。游客们围着拍照，有人模仿马的姿态，有人踮脚比划马背的高度。女儿站在最前头，仰头看那匹回望的马，忽然说：“它在等谁呀？”我没答，只把围巾又给她裹紧了些——有些问题，不必答，雪知道，光知道，她自己，也会慢慢知道。

一座冰楼亮着绿与黄的光，像冬夜里一盏不灭的灯笼，顶上红字在雪中灼灼发烫。人影在光下流动，笑声、快门声、热饮杯壁氤氲的白气，都融进这暖调的夜里。女儿捧着一杯热梨水，小口啜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雪晶，她望着那红字，忽然说：“爸爸，小雪夜，真好。”

我点头，没说话。

雪又开始落了，很轻，很慢，像时光踮着脚，走过我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