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少先队辅导员老郑正在校园里转悠。突然,他发现教学楼前一棵老柳树倒在地上,一块树皮还紧紧连着树干,仿佛在做最后的挽留。此时,正是上课时间,教室里不时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什么时候倒的?没刮风,没下雨,怎么说倒就倒了呢?是树老了吗?……幸亏是上课时间倒的,如果是下课时间,砸到孩子可就麻烦了……”老郑不敢往下想,后背不由地沁出冷汗。</p> <p class="ql-block"> 教学楼前面有一排柳树,春来绿柳婆娑,像一道绿色的屏障。这些柳树是于公路实验小学建校时,第一任校长和他一起带着全体老师们一起栽下的,转眼快二十年了。二十年来,柳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不知道多少鸟儿在它枝头驻足,多少孩子在树下玩耍。柳树的树干越来越粗,树上的鸟儿越来越多,树下玩耍的孩子也越来越多,树上还挂着孩子们亲手给小鸟做的一个个鸟巢。如今,曾经光滑的树干上结满了凹凸的树瘤,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枯手。</p> <p class="ql-block"> “树老了,里面可能早就空了,否则不会无缘无故地倒了。”老郑不敢耽搁,赶紧找到新来不到一个月的张校长反映情况。“安全第一,都伐了吧。”为了防止老柳树倒时误伤到孩子,张校长当即拍板,让老郑赶紧找人,把楼前几棵年迈的柳树全部伐掉。</p><p class="ql-block">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教室里传来孩子们清脆的朗诵声,与窗外的伐树声交织在一起。工人挥斧砍向树干时,老郑眼眶不禁一热,陪伴了孩子们这么多年的柳树呀,居然以这种方式离开。他刚要抬手拭拭发痒眼角,手机响了,是张校长:“老郑,到我办公室来一趟。”</p> <p class="ql-block"> 推开门,张校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局里来调令了,让你去负责全县少先队总辅导员工作。”这个消息多少让他有点意外,之前局里为这事专门到单位考察过,但是老郑没放在心上。他想,全县那么多少先队辅导员,比自己年轻能干的多的是,怎么可能会临到自己头上?何况从学校建校那日起,自己就扎根在这里,从青涩青年到沉稳中年,多年来,他早已和这所学校、学校里的孩子甚至校园的一草一木都融为一体。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离开这所学校。</p> <p class="ql-block"> 老郑其实不老,那年他不到四十岁,瘦高的身形挺拔如马陵山上的松树,深邃的眼眸像山泉水一样发亮。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头发,永远梳得光滑顺溜,散发着淡淡的发蜡清香。熟悉的同事总爱打趣:“老郑这头,永远这么精神,滑溜得像缎子。”</p><p class="ql-block"> 担任少先队辅导员的这些年,老郑几乎把家安在了学校。每天清晨,他总是第一个站在校门口,迎着朝阳看着一个个小小的身影像鸟儿样走进校园;暮色四合时,他又是最后一个离开,仔细锁好少先队活动室的门窗,逐一清点队旗、鼓号和那些摞得高高的奖杯。久而久之,不少学生甚至家长都以为这位日日守在门口、笑容可掬的老师是校长,每次遇见都响亮地喊:“校长好!”老郑纠正过几次,可孩子们记不住,认定了他就是校长。</p> <p class="ql-block"> 拿着调令,老郑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窗外,伐倒的柳树已经被搬到车上,不知道会被运到哪里去。“老伙计,你们走了,我也要走了……”他抬起头发现通往教学楼的主路上,几棵他和前任校长一起新栽的荷花玉兰树充满生机,碗口大的花朵洁白素雅。平时,他会和孩子们一起蹲在地上捡落在地上的玉兰叶,那些叶子就像小船一样可爱。</p><p class="ql-block">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打开柜子,满柜的少先队活动记录、摞得整整齐齐的获奖证书,还有孩子们送的手工贺卡、画的肖像画,一下子映入眼帘。他拿起一张画,上面是个梳着整齐头发的“校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郑老师最帅”,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顺着眼角再次滑落。</p> <p class="ql-block"> 此刻,张校长也陷入了沉思。他到这所县直小学任职时间不长,老郑是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学校的少先队工作从组织建设到活动开展,从红领巾争章到文艺汇演,再到资助困境儿童,无一不凝聚着老郑的心血。</p><p class="ql-block"> 交接工作时,张校长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活动方案、详尽的队员成长档案,还有一个个沾着汗水与荣光的奖杯奖牌,一向不苟言笑的他,眼眶也湿润了:“老郑为学校付出了太多太多,真舍不得他走呀!”</p> <p class="ql-block"> 老郑很快走马上任,到局里基教科负责全县少先队工作。从这以后老郑比以前更忙了。他几乎跑遍了全县的城乡学校,只为摸清每所学校少先队工作的现状;他熬夜制定规范化的活动指南,把自己多年的经验倾囊相授,手把手指导基层辅导员开展工作。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桌上的文件堆了一摞又一摞,可他始终劲头十足,眼里的光从未黯淡过。</p><p class="ql-block"> 这期间,周围有人靠拉关系升迁,有人因投机取巧调离,唯独老郑,在那个岗位上一干就是七八年,始终不温不火,不升不降。</p><p class="ql-block"> 关系不错的朋友私下劝他:“老郑,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在局里,条件那么方便,你活动活动,找领导拉拉关系,送点礼、请顿饭,怎么也再升升呀。”老郑总是笑着摇头:“工作在哪里不是干?送礼?我做不来。”</p> <p class="ql-block"> 老郑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这些年来,他从不参与那些拉关系、送人情的饭局,也从不为了晋升刻意讨好谁,逢年过节有人上门送礼,他一概拒之门外,始终守着自己的本分,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p><p class="ql-block"> 转眼间老郑快五十岁了,那些比他年龄小的,比他起步晚的,好多都提拔升职了。在旁人看来,老郑这个年纪早已没了升迁的可能。可谁也没想到,“好运”竟然悄然而至——到任两年的局长力排众议,让老郑下去担任望海楼中心小学的校长。这所学校在马陵山脚下,是一所农村学校。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到基层镀金呢,锻炼两三年,回到局里担任重要职务。</p><p class="ql-block"> 消息一出,教育局里议论纷纷。“老郑肯定给局长送了厚礼,不然凭啥是他?”“这么多年不温不火,突然下去锻炼,这里面肯定有门道。”各种猜测和嘀咕声不绝于耳,传到老郑耳朵里,他只是淡淡一笑依旧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把最后一份少先队活动总结整理完毕,才收拾东西赴新岗。</p> <p class="ql-block"> 不久后,在全县反腐倡廉工作视频会议上,局长当着所有干部的面,郑重地说:“我们提拔干部,只看实绩,不问关系;只重品行,不看人情。老郑在少先队工作岗位上默默耕耘这么多年,任劳任怨,实绩突出,更重要的是,他始终坚守底线,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他没给我送过一分钱的礼,没托过一次关系,这样的干部,就该被重用!”</p><p class="ql-block"> 可谁也没料到,这番话刚说完没多久,这位局长就因涉嫌贪污受贿被立案调查,最终锒铛入狱。一时间,全县教育系统人心惶惶,不少曾依附于局长的干部夜不能寐,生怕受到牵连。有几位被局长提拔的校长,也因牵涉其中而丢了公职,甚至身陷囹圄。</p><p class="ql-block"> 那段日子,好多单位里的气氛格外凝重。唯独老郑,依旧我行我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白天,他在新学校里忙前忙后:校舍漏雨,他亲自盯着修缮;老师有困难,他第一时间协调解决;学生家庭特殊,他上门走访慰问,把学校当成自己的家一样用心打理。晚上回到家,他倒头就睡,睡得格外踏实,没有一丝辗转反侧的焦虑。</p> <p class="ql-block"> 有人不解地问他:“老郑,你就不担心吗?毕竟你是局长提拔的,万一被牵连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我怕什么?我一没送礼,二没贪腐,提拔我的人犯了错,不代表我也有错。我家属常跟我说,当官短,做人长。咱家境普通,没钱送礼,要是当校长是为了贪污捞好处,不如不干。”老郑轻描淡写地说。</p><p class="ql-block"> 老郑就是这样,当老师时,他用耐心与责任,为孩子的人生铺就繁花之路;当校长后,他廉洁奉公,从不占用学校一分公款;他从不接受家长一丝馈赠,一门心思给老师创造好的工作条件。</p><p class="ql-block"> 他对全体老师说,教育是份良心活,我们宗旨是办好一方教育,服务一方百姓,成就孩子一生。望海楼小学不仅要让孩子望到海,还要让孩子们在有温度的教育里,怀揣梦想,跨越山水,奔赴心中的星辰大海。</p> <p class="ql-block"> 在他的带领下,这所曾经不起眼的乡村小学,教学质量稳步提升,校园环境焕然一新,去年成功入选全省乡村温馨校园建设第五批优秀案例——全县仅有两所学校获此殊荣。</p><p class="ql-block">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老郑的办公桌上,也照亮了他鬓角偷偷钻出来的几根白发。他依旧梳着整齐的头发,身上没有名贵的服饰,只有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衣服。他起身走出办公室,来到校园的银杏树下,抬手扶着粗壮的树干,望着满树金黄的叶片,轻声感慨:“老伙计,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你来见证我吧。”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一如他几十年来始终坚守的初心——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心中那份对教育的热爱,对孩子的责任,以及那份从未动摇的人生本色。</p><p class="ql-block"> 老郑,本名郑浩,正气浩然之意。人如其名,他正如马陵清风,涤荡着教育这片净土,也照亮了无数孩子的成长之路。</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年1月25日星期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