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营小学的煤油灯光</p><p class="ql-block">1962年的秋天,我们那片营区终于有了一所小学。当父亲告诉我这个消息时,八岁的我几乎整夜未眠——终于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背着书包走进课堂了。</p><p class="ql-block">九月的清晨,我穿着母亲连夜改小的旧夹克,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用空墨水瓶做成的小煤油灯,走向那所新学校。四排土坯房围成一个方正的大院,这就是一营小学的全部。没有围墙,只有四周的白杨在初秋的风里沙沙作响。</p><p class="ql-block">一年级的教室在东南角,我和另外二十几个孩子被分到甲班。教室里没有电灯,窗户上糊着泛黄的报纸。所谓的课桌,不过是两块长木板架在打进土里的木桩上。板凳要自己带,于是每天清晨,你会看到一群孩子胳肢窝下夹着小板凳,像搬家的蚂蚁队伍般走向学校。</p><p class="ql-block">我们的班主任张老师总是第一个到教室。她约莫三十岁,齐耳短发,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总别着一支钢笔。也许是我比同龄孩子大些,开学第三天,张老师轻轻拍着我的肩说:“你来当班主席吧。”</p><p class="ql-block">这个任命让我不知所措——在家的弟妹中,我从未担任过任何“领导职务”。但张老师的目光那样温和坚定,我便红着脸接下了这个任务。</p><p class="ql-block">二年级的儿童节,我戴上了红领巾。张老师为我整理衣领时,手指微微发颤。那天她还给了我一个二道杠的标志——我成了中队长。回家路上,我走得极慢,生怕风吹皱了崭新的红领巾。</p><p class="ql-block">记忆中最清晰的,是刘文山到来的那个下午。</p><p class="ql-block">我们正在上算术课,教导主任领着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门口:“新同学,刘文山。”</p><p class="ql-block">所有目光都投向门口——一个个子矮矮的男生,胳膊下紧紧夹着一个小板凳,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张老师领他走到我旁边:“文山坐这儿吧,你是班主席,要多照顾新同学。”</p><p class="ql-block">这一坐,就是十二年。</p><p class="ql-block">文山话很少,但他的算术作业总是工整得令人惊叹。后来我知道,他父母亲去年在任务中牺牲了。我们渐渐成了朋友,分享同一盏煤油灯的光,在那些没有电的夜晚一起写完作业。</p><p class="ql-block">三年级开学不久,我们发现张老师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她上课时常要扶着讲台,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有几次,她甚至需要坐下来讲课,可只要稍有好转,她就又站回讲台前。</p><p class="ql-block">“我不能耽误你们的课。”她总是这样说。</p><p class="ql-block">深秋的一天,张老师讲着讲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转身面向黑板,肩膀微微颤抖。教室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等她转回身时,眼角还带着未擦净的泪光,却已经继续讲起了课文。</p><p class="ql-block">那个冬天过后,我们再也没见过张老师。</p><p class="ql-block">新学期开学那天,校长站在我们班门口,沉默了很久才说:“张老师……去治病了。”教室里先是寂静,然后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声。我的二道杠臂章突然变得沉重——张老师别上它时,手指的温度仿佛还在肩头。</p><p class="ql-block">四年级的儿童节,我戴上了三道杠的大队长标志。站在操场上,看着全校同学,我突然理解了张老师说的“责任”二字。</p><p class="ql-block">只是我个子太矮,领操时后面的高年级生根本看不见我的动作。体育老师便搬来一个方凳让我站上去。阳光下的操场上,一个站在凳子上的大队长,成了营区小学特有的风景。</p><p class="ql-block">刘金华就是那时开始找麻烦的。他是六年级最高的男生,一直以为大队长会是他的。每次我领操,他总在队伍里故意做错动作,或者发出怪声。有几次,他甚至在我值日时把黑板擦藏起来。</p><p class="ql-block">“他嫉妒你。”文山悄悄对我说,“但他不敢太过分,因为大家都记得张老师最喜欢你。”</p><p class="ql-block">其实我并不在意三道杠,只是常常想起张老师——如果她还在,会怎么教我处理这些事呢?我学着记忆中她的样子,遇到刘金华的挑衅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继续做该做的事。渐渐地,他的刁难少了,毕业时,他甚至主动跟我握了握手。</p><p class="ql-block">五年级开学不久,父亲接到了调令。</p><p class="ql-block">离开前的那个傍晚,我一个人去了学校。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我坐在曾经的座位上,抚摸木板上不知多少孩子刻下的痕迹。夕阳透过窗格,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煤油灯还躺在抽屉里,灯罩已经裂了细细的纹。</p><p class="ql-block">我转到新学校后的第三年,听说一营小学盖了新的教学楼,有了真正的课桌椅,通了电。那盏煤油灯的时代,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我偶然遇到了当年的教导主任。他已经白发苍苍,但还是一眼认出了我:“那个站在凳子上领操的大队长。”</p><p class="ql-block">我急切地问起张老师的下落。老人沉默良久,才轻声说:“她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坚持要教完你们那一学期。”</p><p class="ql-block">“她临走前说,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和文山——一个太懂事,一个太沉默。”</p><p class="ql-block">走在回家的路上,六月的阳光明亮得刺眼。我忽然想起那个夹着小板凳站在教室门口的瘦小身影,想起煤油灯下一起写作业的夜晚,想起张老师咳着讲课时额角的汗珠,想起站在凳子上看到的那片整齐的操场。</p><p class="ql-block">原来有些光,并不需要电源。它在墨水瓶做的小小灯盏里,在一个老师温柔的目光中,在童年最朴素的日子里,一经点燃,便足以照亮长长的一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