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吟小区腊八节

许愿（不私聊）

　　我的腊八节的晨，是被楼下垃圾清运车的轰鸣声叫醒的。

打开灯，拉开垂帘，推开窗，湿冷的风裹挟着清冽迎面扑来，涤荡了我的朦胧睡意。腊八的冬意终究还是浓的。

穿上厚重，迈着沉稳下楼，走入小区的腊八里。

天色是铅灰的、沉沉的，像一块吸足了水的旧棉絮，随时要挤出些冰凉的雨丝来。这样的日子，原是不宜出门的。果然，出来活动的人极少，除了那些必须匆匆赶着去上班的，除了那些必须背着沉沉书包、揉着睡眼去上学的。世界仿佛被这阴雨按下了静音键，只留下一片潮湿的、空旷的岑寂。

小区是四四方方的，沿着围墙，四条柏油路笔直地延伸，又严丝合缝地连成一个“口”字，将中间的楼宇、草坪、瘦竹、枯枝、绿树，紧紧地、妥帖地抱在怀里。这格局，像极了老式四合院的放大，虽少了些玲珑的趣味，却多了一份规整的安稳。而此刻，这份安稳，在阴浓的腊八里静默着。

雨暂时歇了，风却还在。风是看不见的梳子，悠悠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围栏旁那些低矮的海桐与红继木。经了雨的枝叶，油亮亮的，绿得盎然，红得深沉。风过处，它们便齐齐地、温顺地朝一个方向微微颔首，那情态，极像母亲为晨起的女儿梳头，耐心地、温柔地将每一丝乱发都捋得顺帖。

偶尔在围栏旁能瞥见一两朵月季。花朵不似夏日的丰腴与光艳，花瓣边缘蜷缩着，颜色也是褪尽了的粉，带着病态的孱弱，在寒风里瑟瑟地、固执地守着枝头。倒是那几株腊梅，全然不理会天气的阴沉，兴高采烈地绽放着。繁密的、蜜蜡似的小花，缀满遒劲的枝干，远远望去，像迸溅了一树的红粉。那香气是收敛的，须得走近了，深深吸一口气，才能觉出一股幽冷的、透彻的甜，直沁到肺腑里去，仿佛在告诉你，冷到极处，芬芳自生。

漫步着，空气里便有了内容。不知从哪一扇虚掩的窗里，飘出一股熟悉的、带着腾腾热气的味道——是饺子的味道。面粉的暖香，混着肉类与蔬菜的鲜，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撩人。紧接着，另一缕气息也缠绕上来，是腊八蒜那特有的、尖锐而活泼的酸香，隐隐还有一丝辣意，挑逗着人的鼻息。这两股味道，一温厚，一爽烈，交织在腊八清冷的晨间，将“年”的序幕，实实在在地拉开了。

正有些出神，一阵歌声飘了过来。是一个路人的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开得不大，但在寂静中却听得清晰。是斯琴格日乐那清亮又带着草原辽阔韵味的嗓子：“春天来了，春天来了……”。那旋律是悠扬的，甚至有些欢快，与眼前灰扑扑的景致似乎并不相称。可这歌声，像一只无形的手，将这饺子的暖，腊八蒜的烈，梅花的香，都柔和地搅拌在了一起。它弥漫在小区四方的天空下，并不驱散阴霾，却在这沉郁的底色上，勾勒出一线明亮的、充满希望的彩。

我忽然觉得，这腊八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了。它不在喧嚣的锣鼓与鼎沸的人声里，而在这一方阴雨小区的静默之中。在必须奔波的脚步之外，在无人打扰的闲暇里，怜惜那孱弱的月季，惊叹那兴高采烈的梅花，去捕捉那一缕穿透窗户的家的暖意，去聆听那无意间闯入耳中的关于春天的讯息。这便是一种“闲吟”罢。吟这冬日将尽的蕴藉，吟这寻常日子的烟火，吟生活扎实而温暖的滋味。

风又起了，带着腊八蒜的余香，和那歌声渺茫的尾音。我紧了紧衣领，循着来路慢慢踱回。近到自家的楼下，一丛洒金珊瑚夺了我的目：点点金星缀翠裳，幽庭寂处自生光。我于是又感叹我平时的疏忽了：美好的东西总是就在身边，就在眼前，只是我们没有在意，没有发现。心中有了温暖，我上楼的脚步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