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记忆——南口治滩

山鹰🐓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人民公社时期,作为农村生产队的社员,常常参加一些大型的水利和基础工程的建设。那时候只要上级部门一声令下,在生产队安排下,社员们就会挎上被褥拿上工具,告别亲人离开家乡,义无反顾的投身工程建设的第一线,在工地现场,他们战天斗地、斗志昂扬,斗酷暑战严寒,挥洒青春热汗,为社会主义的工程建设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功绩。<br>  在我的印象中,让人记忆深刻的当属参加清淤开挖运河的工程,那可是上万人参与的大会战,旌旗招展、人声鼎沸,一幅龙腾虎跃的战斗画面。那时候生产队里青壮年劳力,基本上都参与过其中,有的人甚至两、三次出现在挖河工地的现场,那个场景至今在他们的心目中仍留有深刻的印记。再有就是参加沙通铁路的工程建设,那可是国家重点建设的项目,工程量之大、参与的人数之多,可谓史无前例。据说千里铁路沿线参加工程建设的民工就达十余万人,仅昌平县就组织了一个两千多人的民兵团参与工程建设,这一干就是三年,在他们英勇顽强奋斗下,圆满完成了党和人民赋予的任务。最后一次就是昌平县组织的南口河滩的治理工程了,这个工程属于区域性的项目,参与的人数不是很多,高峰时大概也只有两千人左右,前后近两年的时间,让曾是乱石滚滚的荒河滩改变了千年的旧貌,以崭新的姿态呈现在众人眼前。南口河滩治理是人民公社时期最后一项工程建设了,几年后人民公社退出历史舞台,农村生产队也宣布解散,开启了农村分田到户土地承包制的经营模式,那种集体经济下大规模生产建设活动也就随风散去,成为了大家记忆中的往事。<br>  这些曾是轰轰烈烈的大型会战,由于年龄的原因,基本上都是道听途说的场景,并未有亲身参与的实际感受,然而这些场景的最后还是被我赶上了一个尾巴,这就是南口的治滩工程,虽说只是一个二期的收尾施工,但也属于人民公社时期工程建设的一个亲身参与者了。 一九七八年一月,历经十年的学生时代结束了,我们以高中生的身份离开学校,开启了奔赴农业生产第一线的人生序幕。说起我们两年的高中生涯,完全是一个时代的历史产物,它的名称是西峰山农业高中班,其初衷是培养有文化知识的社会主义农村新型人才,目标定位、方向明确,采取半日课堂学习与半天参加农业劳动相结合教学模式。在那个农村生产队的集体经济年代,虽说是高中毕业,但大部分同学仍逃脱不了参加生产队劳动挣工分的命运,成为有文化知识的新一代农村社员。只有极个别同学,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实现了改变人生命运的转折,如李德仲和李宗平两位同学,经过一年的复读,终于如愿考上了大学,成为了全班五十多名同学中出类拔萃的佼佼者。另外当年还有刘学兴、王振山和时玉国三位同学报名参军,最终只有刘学兴报考军校成功,直至团级军官转业。<br> 对于农村出生的孩子,从小就吃苦耐劳,对于投身到繁忙的农业生产劳动中完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当我们走出校门后,不用调整时差直接就与社员们一起到地里干活挣工分了。就说我吧,一月份毕业后到参加南口治滩前的两个多月里,就已经在生产队里劳动了近五十天,其中干的活计可谓五花八门:参与村北大寨田的修建、起牲口圏、跟大车装土运肥、修建水渠、场院晾晒玉米、用铡刀铡玉米杆、到各户用手推车推粪、甚至到猪圈里帮忙摁猪打针等,几乎无所不能、千奇百怪。虽说日复一日的繁忙,但也是无悔无怨,毕竟这就是作为农村孩子的人生之路,大家都处在相同的起跑线上,没有什么不平衡的心态。直到有一天早晨,在大家等待队长分配活计的现场,队长吴井全指着我说道:海林,你今天准备一下,明天上午去南口治滩吧。这样,我就随大队人马一起来到了治滩工地的现场。<br>  南口位于北京西方四十五公里处,自古就是塞北到京城的重要通道,是拱卫京师最后一道险峻的屏障,自此这条崇山峻岭的三十里关沟,就先后修建了八达岭长城、水关城、居庸关城和南口城,构成了铜墙铁壁的层层关隘,多少次炮火硝烟与战马嘶鸣回荡在幽深的峡谷,激扬在辽阔的天空。就是新中国成立后,这里依然是重兵云集、杀气腾腾,陆海空三军将士的身影穿行在南口的大街小巷,成为当地一道别具一格的风景。<br>  一九零八年詹天佑修建了京张铁路,自此喷吐着浓烟的机车吭哧吭哧的攀爬在险峻的峡谷中,汽笛声声打破了千年的寂静,雄关险道的天堑成为了畅通无阻的坦途。而詹天佑修建在南口古城南一公里处的南口火车站,也随之改变了南口古城的命运,从前商铺云集交易繁荣的街市,伴随着商业中心逐渐南移,日渐萧条冷落,曾是荒凉的大河滩则伴随着火车的轰鸣,日益兴旺发达,烟火气浓重,这样就形成了大、小南口的称谓,直至今天,古城已演变成一个普通的村落了,如果不是那道横亘在村中的残城墙,谁还晓得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南口古城呢。<br>  时光匆匆、岁月悠悠,南口周边的环境正悄然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只有南口村东侧的河滩亦如旧往,乱石滚滚、荒草萋萋,每逢雨季,肆虐的山洪恣意妄为,冲刷着千年的洪荒。由于荒凉的河滩中没有树木的遮挡,站在南口东大桥上,漫天遍野的石头尽收眼底,与远处楼房林立的南口镇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远眺南口关沟风景。 南口东大桥是通往八达岭景区的主要通道,每天到长城旅游观光外国游客的车辆络绎不绝,这荒凉的场景实在有碍观瞻,终于有一天引起了北京市一位主要领导的关注。那是一九七七年的早春,陪同外宾到八达岭参观的市委领导,看到南口河滩依然是一种荒凉破败的景观,不禁心生感叹,就对身旁的昌平县委书记邢军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的环境还是没有一点变化,应该好好整治一下了。闻听此言,县委书记点头称是,只是感觉资金方面有点力不从心,市委领导倒也干脆利落:资金问题你不必过分担心,市财政可以给拨付一些钱吗,希望你们尽快组织人力上马施工。有了市委领导的大力支持,昌平县委也不含糊,当即拍板定夺,制定工程的施工方案,调配力量组织劳力,于是一场大规模的南口河滩治理工程蓄势待发。<br>  一九七七年的十月中旬,按照县政府的安排,南口治滩工程正式拉开了序幕,由中越、长陵、流村、桃洼和十三陵公社组成的两千多人大军,浩浩荡荡的杀向了南口河滩的治理工地。 这次河滩的治理工程,大概有五、六里地的长度,从南口东大桥开始一直延伸到关沟内滑园子村附近,整个工程需要在河滩中开挖一条宽四十米、深两米的河槽。按照设计方案,工程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开挖沟槽,等来年开春后再进行河道两侧挡水墙的浆砌。因为在人民公社时期,为了不影响农业生产的正常进行,这种大规模的会战,一般都选在秋冬季或者早春的时节,这样不至于大量抽调青壮年劳力,而影响农业的春种秋收,尽量做到生产与建设工程两不误。<br>  两千多人的施工大军,按照任务的划分,散落在各自的施工现场,所有人员临时借宿在附近村民的家中,或者沿线各单位闲置的房子里,人员太多,有的只好在帐篷里栖身。大队人马就位后马上开始干活,荒凉的河滩上立即变得喧闹起来,人声鼎沸、小车穿梭,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场景。虽说在河滩上开挖河槽的事情看着简单,但干起来却是个耗时费力的活计,历经千年洪水的冲刷,淤积的砂层中满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一镐下去碰到大石块上就震得手臂发麻,就是装在小推车上的沙子,随着颠簸的路面不断地往下洒落,严重影响了工程的快速进展。<br>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什么大型的机械设备,完全靠人力的手工操作,开挖河道的主要工具就是铁锹、洋镐,而运输车辆就是两轮的人力手推车,伴随河槽的逐渐扩充加深,往河堤上运送沙土的小车推起来更加艰难费劲,原先两个人往返运送的双轮车,这时候就需要三个人的共同努力了,一个人掌握车把,两个人则奋力在两侧助力推车,就这样每天循环往复的劳作,不断加快着工程的进度。而那些推运出来的沙子石料则垫平在河槽两边的沟壑洼地,让坑坑洼洼环境变得平整开阔,便于后续的继续施工。 在河滩治理的大军中,一些年轻的妇女和姑娘们也与男同志一样,奋战在工地的第一线,挖沙装车、推车运石,那朝气蓬勃的劲头,完全融入了战天斗地的动人画卷,充分体现着妇女能顶半边天的豪情壮志。一条条彩色的围巾、一张张寒风中冻红的脸蛋,在人群中穿梭忙绿,给荒凉的河滩和萧瑟的大地,凭添了欢快和灵动的景观。据说,当时奋战在南口治滩工地上的女同志也有三、四百人,他们分别来自各个公社的生产大队,她们的坚韧与顽强,在南口治滩的工地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为提前完成工期,与男同志一样倾注了冲天的干劲,洒下了辛勤的汗水。<br>  原计划在年底完成的河槽开挖任务,在施工大军的顽强拼搏下,只用了六十天就提前完工,在寒风凛冽的严冬到来之前,大家满怀胜利的喜悦踏上了回家的路程。<br>  雪花飘飘、大风呼啸的南口河滩,在萧杀肃穆场景中空旷了近三个月后,再次迎来了人欢马叫的热闹景观。在阳春三月和煦的春风中,南口河滩的第二期治理工程如约而至。这次的任务就是在去年开挖完成的河槽两侧,用石块垒砌挡水墙,在美化环境的同时又增加河道的抗洪能力。说起来简单,干起来又是一次大的工程,在绵延近三公里蜿蜒的河道上,垒砌两米高的石墙,也是需要耗费大量的劳力和时间的,于是昌平县几个公社的建设队伍又重返工地,开启了南口河滩的第二次治理工程。 一九七八年三月九日,十九岁的我第一次来到了南口治滩的工地,在西峰山村前来的这三十多人中,有的人已是第二次出现在这里了,带队的负责人是薛德奎。大家乘坐村里的手扶拖拉机,带着铺盖卷和饭盆入住了南口村东面高台上二机部的绿化基地。大院中有前、后两排四座房屋,一座宽敞的食堂大厅伫立在大院的东南位置。流村公社来自西峰山村、北流村、南流村、新建村、古将村和黑寨村的一百五十多人就分散居住在这些房子中,终归人多房少,最后食堂大厅里也住进了三十多人,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员。大厅里两排床板紧密相连、床头东西相对,床板上铺着厚厚的草帘,打开被褥就可以躺在床上休息了。<br>  这是我头一次与这么多人同居一室,夜里的呼噜声和咳嗽声不绝于耳,可随后每天强体力劳动的疲乏也不在乎这些噪音的干扰了,倒头就睡直至天明。还有一墙之隔的伙房,凌晨不到五点钟,灶中的吹风机就准时的响了起来,案板上叮叮当当的切菜声也演绎着特有的节奏,等一切终于平静下来后,也就到了早饭时间的七点钟了,餐厅的大门打开,人们拿着碗筷纷纷涌进大厅,穿行过两排床之间的过道,在小窗口开始打饭了,于是我就赶紧起床刷牙洗脸,然后就坐在床上吃过早饭,就准备向工地进发了。在这个食堂大厅中,一直住了两个多月,直到五月份河道浆砌的主体基本完工,大部分人都撤回村忙于农业生产后,我们留下的六十多人才搬进了大院中的宿舍里居住。 南口二机部绿化基地大院。 伙房大厅外景。 当年居住的宿舍。 这座隶属于北京第二机械部绿化基地的大院,只有一个姓王的中年人在看护,平日里都是安详寂静的模式,我们的到来让大院变得热闹起来,人来人往,笑语欢声,呈现出轻松亢奋的喧哗。大院前面是一片辽阔的桃树林,当春暖花开的时候,红色与白色的桃花交相辉映,蜜蜂在林间不知疲倦的来回穿梭,发出了嗡嗡的声音,路边的水渠中流淌着哗哗的清泉,完全是一幅世外桃源的场景,站在高台上,一眼能洞穿几十公里的风景,远山的群峰、悠悠的蓝天白云尽现眼前,瞬间让人陶醉在天高地阔的惊奇中。<br> 统领我们这支一百多人队伍的负责人是流村公社的干部谷福林,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瘦高,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话音朗朗笑容满面,可身上散发出果敢坚定的气质。据说他曾是昌平县黑山寨公社的革委会副主任。当年黑山寨公社曾在文革初期的一九六六年,在批斗会现场,出现了当场打死好几个被批判地主的现象,据说连小孩都未能幸免,成为了轰动一时的事件。文革结束后,上级部门对这件事重新进行了调查,虽说他不是事件的主要决策者,但也因此受到了牵连,被调到了流村公社安排了一个闲职。在南口治滩工程中才披挂上阵,领导着大家战斗在荒凉的河滩上,南口工程完工后,又带领这几十人队伍,转战在的德胜口大桥附近的河道修缮中,直到一九八二年工程彻底完工才回到公社的大院。<br>  我们驻地距离施工现场有一公里的路程,一路步行需要二十分钟,走下高台的大坡,穿行过东园子村菜园的田间小路,曲折婉转才能来到干活的地方。依据治滩指挥部的安排,几个公社的民工分散在几公里的河槽中,分配好各自的施工位置,立刻动工建设。流村公社施工的地段就是从南口东大桥开始往北五、六百米的距离。<br>  到达南口的第二天,大家就进入了战斗状态,开挖地基,垒砌石墙。以每个村为一个施工小组,划分出一定的米数就开始了干活,丝毫不拖沓懈怠,按照每个人的职责进行分工,其中那些三、四十岁有建筑经验的壮年劳力负责垒墙砌石,我们这些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则负责搬运石头、和沙锄灰、往石墙内填充碎石子。具体到施工用的原材料,除了水泥,石块沙子则是就地取材。去年开挖河槽时,就将挖出来的石头单独堆放在河槽内,以备今日垒墙之用,而施工用的沙子更是手到擒来,河滩中几米后的砂层,支好筛子一会的功夫就筛好了一大堆,根本不用车辆的往返运输。<br>  既然是昌平县的重点工程,确保工程质量更是重中之重,虽说只是一道两米高的石墙,必须做到整齐划一,坚固耐用,还要垒砌成梯形的斜面,地基是一米宽,至墙顶慢慢收缩到五十公分的宽度。这些要求,对于常年摆弄石头从事民房建筑、垒砌坝阶的生产队社员来说,算是看家的本事,可谓轻车熟路,甭管是大、小河光石,即使是上百斤的石头,上眼一看,就知道应该摆放在什么位置,严丝合缝恰到好处,并且做到墙面平整、高低合适。 为确保工程质量,治滩指挥部特意安排巡查人员,逐个工作面反复进行巡回检查,发现问题及时纠正甚至返工,除了要求垒砌的石墙横平竖直外,重点是保证墙体内的灰浆要饱满充实,让石头墙凝结成整体,防止雨水渗漏和坍塌的隐患。昌平县领导也是高度重视,一天上午,就见副县长张新野乘坐吉普车来到工地现场视察,他个头不高,矮胖的身材,一幅笑容可掬的面容。在工程指挥部人员和流村公社带队领导谷福林的陪同下,在工地现场转悠了半天。正是在这种严格的质量监督下,经过四十多年风雨,历经多少次山洪的冲刷,河道两侧的墙体至今仍然坚固如初稳似磐石。 当年我们治滩工地的旧址。 南口河滩属于京北的一个大风口,每到冬春季,顺着关沟刮过来的大风常常有七、八级,在光秃秃的河滩上肆虐盘旋,沙粒与黄土漫天飞舞,四野一片浑黄,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都感觉生疼。而夏天河滩上没有树木的遮挡,大家完全暴露骄阳似火的旷野中,任凭火辣辣的阳光随意炙烤。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大家仍然有条不紊的从事着手中的劳动,砌墙、和灰、搬石头,一切都是那样的镇定从容,这到不是我们有什么崇高的追求目标,而是你每天必须完成的定额标准,挣着生产队的工分,拿着县里的每日补贴,就因为天气寒冷或者烈日炎炎不干活了吗,这是不可能的,不是道德情操如何的高尚,因为你就是从事体力劳动的农民,是你的天职所在。<br>  说到我们每天在南口治滩的伙食补贴,在这里啰嗦一下,那就是每天补助五毛钱和半斤粮食,这点补助在当今人的眼中可谓九牛一毛不足挂齿,但在上世纪的七十年那可是令人振奋的馅饼,每月十五块钱差不多够一个月的伙食费了,为了控制在这个数额之内,不再从家里拿钱添补,平时尽量吃一些价钱便宜的窝头发糕等一些粗粮,另外一个就是晚上下工后骑自行车直接回家,到家里吃晚饭,这样就节省了晚饭的开支。你看吧,每天下工后就会看到一群人从工地上直接骑自行车走了,等第二天早晨在家吃过早饭,又骑行二、三十里地返回工地干活。因为手里有自行车,我也是每月都回家十趟八趟的,母亲有时特意让我将熬制好的肉皮酱带上,就是将肉皮、黄豆和黄酱混合在一起在锅里熬制煮熟,装在罐头瓶中。那种香甜远比伙房中的土豆白菜香甜多了。 <br>  别看工地上干活非常的劳累,但却是大家眼中羡慕的香饽饽。当时新建村一位姓孙的老光棍突发疾病去世,家属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其弟弟接替哥哥的位置,到治滩工地来上工,村干部当场就答应了他的要求。白羊城村的老汤被生产队抽调回去,他的儿子马上前来顶替。对于人员的轮换补缺,前来的人基本上都与生产队长有着特别关系的人,这些都是每天五毛钱和半斤粮食补助的诱惑。<br>  具体到工地上每天的伙食,说实话比在家里吃得好,毕竟每天都能见到白面馒头,时不常的还有包子、面条和肉龙等细粮食品,只要肯舍得投入,每天吃的还是比较滋润的。天天的搬石运沙,劳动体力消耗的非常大,所以年轻人的饭量也就大幅度的增加。南流村的刘永银,外号老九,身体粗实壮硕,有一次伙房吃包子,二两一个他一口气吃了十个,差不多是两个人的饭量。而我也是一样,繁重的体力劳动,体重不到没有减少,反而增重三、四斤。 当时的伙房由四个人组成,管理员是北流村的许志明、另外三个人是黑寨村的谷天然、刘振华、白羊城村刘振元和上店村一位姓尹的女士。这是一个长期的搭档组合,据说流村公社几次派出民工外出挖河、修铁路,及至现在的南口治滩,基本上都是他们几个熟悉的面孔,成为了享誉流村公社外出组建伙房的黄金搭档,不管是做饭手艺炉火纯青的高超,还是相互信任默契的配合,总之这几个人是当时不少人很熟悉的名字。就说那松软可口的碱面馒头、金黄诱人喧腾的窝头,香气扑鼻大卷肉龙,无不彰显着他们高超的厨房手艺,也赢得了领导和大家的认可。就说许志明吧,个头不高的他,眉毛下闪动着一双不停眨动的小眼睛,上眼一看就是足智多谋、胸有韬略的精明,几次外出管理员的历练,让他在伙房管理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所以这次南口治滩是责无旁贷管理员的首选。这次他与谷福林同居一室,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又能给老谷出谋划策,提出切实可行的合理化建议,深得谷福林的信任,俨然成为了二号领导。谷天然当时已经年过六旬,仍兢兢业业的在灶前忙前忙后,一幅一丝不苟的工作精神跃然眼前。他说话清脆、笑声朗朗,带有磁性的嗓音显露出人品的稳重端庄。一九八二年我在黑寨村当售货员,那年南口治滩工程结束,老人回到了家里,记得他曾到合作社里购买过一次东西,几个月后就听到了他去世的消息。还有刘振华总是一幅阴沉严肃的面容,几乎见不到他的笑脸,刘振元是高高的个子,一脸的浅麻子,也是不言苟笑,让外人瞬间产生敬而远之的感觉。不管他们的性格和为人如何,毕竟他们蒸煮的大锅饭迎合了民工的口味,成为了集体经济年代的一抹记忆。<br>  一九七八年五月底,南口治滩工程的施工基本完成,河槽两侧的挡水墙全部竣工,此时农忙时节已经到来,大部分人员返回了农业生产的第一线,流村公社只留下五、六十人,负责后续河道两侧边坡的整修,继续完成遗留工程的收尾工作。人数的骤然缩减,也让拥挤的住宿条件得到了彻底的改观,我们终于搬出了居住了近两个月伙房大厅,众人以村庄为单位重新分配宿舍。西峰山村一队的周振旺、李怀全,二队的韩忍江、于三,三队的王胖子和我与四队的福生同居一室,虽说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但只是相互认识,并没有过多的来往交集,如今住在一个房间内,今后同吃同住在一起,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br>  几个人各具特点、性格鲜明。周振旺是几个人中年龄最大的,五十岁出头,是村子里有名的瓦匠,生产队里谁家盖新房的现场,都少不了他的身影,放线、砌砖、垒砌石墙,都是轻车熟路、手艺精湛,来到治滩工地,都是以手艺人的身份担当垒砌石墙的重要角色。平时就喜欢喝点小酒,每天晚上都要拿出小酒杯喝上一杯。更喜欢与人聊天说笑话,荤的素的张口就来,没事就到隔壁的老乡屋里聊天或者打扑克,总之日常生活非常充实。李怀全与其相比绝对是两个性格的强烈反差,朴实厚道,少言寡语,四十七、八岁的年纪,仍与我们年轻人一样和灰搬石头,妥妥一个干杂活的小工,但干起活来踏实稳重,任劳任怨。韩忍江那时也有五十岁了,小头小脸,人也长得精瘦,但小脑瓜非常聪明,虽说也是个和灰锄泥的小工,但善于交往,与周围人的关系都是轻松融合,十年后,他来到在西峰山工商所看大门,我俩又相逢在一起,又续写前缘相处了四、五年的时间。于三与我同岁,打小的同学,人长得又秀气又聪明,我离开了南口治滩工地后,转过年他也接班到南口钢圈厂上班去了。福生年长我三、四岁,别看岁数不大,但妥妥是个大工,当起了垒墙砌石的师傅,我们几个人则围绕着他搬石头、铲灰,鞍前马后的伺候着。<br>  我们几个人中,王胖子是大家最佩服的人了,打小因身体长得胖,自此得了个胖子的外号,整天都是嘻嘻哈哈的一幅笑容,交际广泛有本事,很是让人钦佩。来到工地十天半个月的,他就能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人混的很熟,就连谷福林看见他都开心的老远打声招呼,与伙房的几个厨师傅更是混得无话不说,伙房后厨推门就进,人家不仅不反感,反而笑脸相迎,兴致勃勃的与他开心逗哏。但胖子的眼界,并不局限于眼前的这块地盘,善于捕捉机会,开拓新的市场。在我们施工的南口河滩东侧高台上的龙虎台,那片区域曾是南口坦克六师二十一团的训练场,轰隆隆的坦克奔驰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常常卷起遮天蔽日的黄龙,不知什么时候,他与这个部队挂上了勾,隔三差五的就到部队大院里跑一趟,最后与连队的司务长都成了好朋友,倒腾一点米面粮油不费吹灰之力,如果谁想找个军挎包或者一顶军帽,胖子可是最佳的人选,决不食言说到做到。不过这么有本事的一个人,手里却没有一辆代步的工具,每次外出都要借用别人的自行车,久而久之人家就以各种理由推脱敷衍,而我与他是一个生产队的邻居,所以只要他有求于我时,我都尽量的予以满足,使得两个人的关系一直不错。一九八三年我结婚时,就接亲的车辆我求他帮忙,他痛快的应允并联系好了一辆130汽车。结婚当天看看接亲的时间已到,却迟迟不见汽车到场的身影,原来是汽车抛锚在了半路。焦急的胖子只好跑到村东的喷漆厂,向尹希悦厂长求助,要说王胖子真有面子,老尹痛快的答应帮忙,一声令下卸下了准备送往城里的材料,车辆及时来到了家门口,保证了结婚程序的顺利进行。 别看王胖子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骨子里却是刚柔并济的硬汉,工地上缺少一名手扶拖拉机手,他站出来主动请缨,在老司机悉心指导一下后,马上披挂上阵,开着拖拉机输送沙子石块,那种果敢坚定勇于担当的性格,深受领导的赏识。同时缜密的心思和一往无前的执着,也打动了一位姑娘芳心,那是在德胜口工地施工的时候,他的人格魅力让房东的姑娘一见倾心,一段时间的交往后,两个人就私定了终身,成就了人生美好的佳话,更是一件大家啧啧赞叹的人文趣事。人有本事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展示出非凡的生存能力,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身为农民户口的胖子,竟然在商海中劈波斩浪游刃有余,在县城里购买了楼房,有了自己的轿车,让一家人过上了富足的小康生活,确实让人赞叹感慨。<br>  我在南口河滩一直干了十六个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天与石头沙子打交道,那艰辛的体力活早已让人麻木,什么人生理想和远大目标,都被眼前的现实抛到了九霄云外,吃饭、干活、挣工分,这才是眼前面对的硬道理,没有星期天和休息日,歇一天工扣一天工分。每逢下雨天,才是大家心中最高兴的时候,到点吃饭,躺在床上睡觉或者凑在一起闲聊打牌,也许这就是最享受的一天。<br>  大队人马撤走后,我们这些留下的人仍然坚持不懈的每天往返在河滩上,浆砌挡水墙上面的护坡,还是那套一成不变的干活流程,两侧挡水墙的护坡干完了,又把东大桥两侧杂树丛生陡峭的土坎用石头重新垒砌,既美化了周边的环境,还保护了公路的安全。隆冬时节干不了浆砌的工作,大家就平整河道上面的河滩,搬运石块干砌一道道的坝阶,准备拉运黄土改造成大块的农田。九十年代的时候,修好的农田上又开始植树绿化,从前乱石滚滚荒凉的河滩,最终变成了绿树浓荫的树林,如今又改建成了南口的一个公园。<br>  在我们这支施工队中,有一辆手扶拖拉机一直伴随大家施工,运石拉沙、装卸水泥,当时属于现代化的运输工具了。这辆手扶拖拉机来自流村公社的机务队,机手叫尹树起,二十五、六的年纪,大家都亲切的喊他:树起子。他是个淳朴厚道的人,干活非常实在。从七九年的三月份开始,领导就派我去跟着拖拉机装车卸车,肩负起工地上石块水泥等建筑材料的运输。这可是一个重体力的活,石块从二、三十斤到一百多斤,都要一块块的搬起来装到车厢里,重量太大的石头就需要两个人抬起来才能装上去,树起子这个人也是非常的实在,即开车又装车,从没有偷奸耍滑的糊弄,装运水泥时弄得一身灰尘,可是他一袋也没比我少搬,这让我非常的欣慰。有一次到臭泥坑村的工程指挥部拉运水泥,进屋一看,黑白电视机中正在播放《天仙配》,这让我感到非常的新奇,两个人就坐在凳子上看完整部电影。一九七九年中国改革开放的序幕正在徐徐拉开,文艺复兴的浪潮也在奔涌而来,许多曾被禁锢的影片在银屏上又重新播放,犹如三月的春风催促着春暖花开的芬芳在神州大地弥漫浩荡。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部老影片,所以记忆深刻。 对于南口这座六百年历史的古城,也是从这时候才窥见其真容,但岁月的风雨,让它变得面貌全非了,城墙残缺不全,仅存的南城门身躯低矮,头顶上乱石堆砌、荒草萋萋,威严壮观的气势随风消散,街道上铺垫着厚厚石渣路面。一些明清时期的老房子,翘首着残破的身躯注视着大街上稀疏来往的身影,一切显得寂寞清净。 南口采石场旧景。 与南口村一路之隔的采石场,却是一派繁忙的场景,一天二十四小时,开山凿岩的机器声咣咣铛铛不绝于耳,运送石渣火车汽笛声,偶尔也响彻辽阔的天空,夜深人静时,在我们驻地都是清晰可闻。采石场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期关停,2014年采石场旧址盖起了成排的商品楼,面貌焕然一新,采石场的旧貌已无处寻踪。<br>  一九七九年六月十五日,为了支援三夏麦收,南口治滩工地特意停工二十天,所有人员返回各自的村庄抢割收麦,我随大家一起提前返回家里后,到西峰山供销社接班报道,开启了新的人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