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花开

淳 禾

<p class="ql-block"> 红梅花开</p><p class="ql-block"> 这午后的太阳,真是好。不像是夏日的骄阳,带着一股蛮横的烫,逼得人不敢抬眼;也不是秋阳那种明净里透着渐渐凉下去的疏离。它是暖的,一种厚墩墩、懒洋洋的暖,像一床刚在日头下晒得蓬松的旧棉被,轻轻地覆在你的肩上、背上。光线是金黄的,却又仿佛掺了一点点蜜,融融的,流到哪儿,哪儿便酥软了。我便在这暖融融的酥软里,信着步子,做个完全的闲人。心里是空的,没有要想的事,也没有要去的地方,整个人仿佛也成了这光里一粒微尘,只是浮着,飘着。</p><p class="ql-block"> 也不知怎么,就荡到了这湖边的生态公园。说是“千岛湖”,其实并不见那万顷波涛的气象,不过是城郭里蓄起的一汪活水,又被匠心点缀上些玲珑的绿洲罢了。但这于一个闲人,已是足够。冬日的园子,是静默的。那些曾经蓊郁的、喧哗着的乔木,此刻都卸去了繁华的累赘,将一副副清瘦的、筋骨分明的枝干,坦然伸向淡蓝的天。那枝干的线条,交错着,重叠着,是极简的,又是极富深意的,像一位沉默的书法家,以天空为纸,用遒劲的笔意,写着旁人难懂却又觉得好看的“狂草”。脚下的草,大半枯黄了,软软的,踩上去只有些极细微的、梦呓似的声响。四下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悠长,静得能听见光粒子落在枯叶上那想象中的、金箔般的颤音。</p><p class="ql-block"> 我漫无目的地走,任由那曲折的小径引着。周遭的色调是统一的,一派安详的灰褐,间或有些常绿树的深碧,也都沉甸甸的,像是入了定。这看久了,眼睛便有些“饿”,无端地盼着一点什么,一点跳脱的、鲜活的东西,来把这幅静谧得过分的冬眠图轻轻捅破。</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毫无提防的当儿,一点红,倏地跳进我的眼帘。</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微微一动,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折了过去。那是一片梅林。说是“林”,其实也不过是十几株疏疏落落地站着,姿态都清癯得很。我的目光,便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着,牢牢地系在了那一点,不,是数点红上。</p><p class="ql-block"> 是梅。真的是红梅。</p><p class="ql-block"> 它们开得并不热闹,决没有“香雪海”那样欺云盖雪的声势。只是在这里的枝头绽出三两朵,在那里的梢上又吐露四五瓣,羞怯怯的,试探似的。可就是这几朵,让这一整株,乃至一整片的梅树,都活了,都亮了。那红,是哪种红呢?我走近了,细细地瞧。不是牡丹那种泼辣的、饱胀的猩红,也不是桃杏那种轻浮的、媚人的粉红。它是清亮的,像少女冻得微红的腮,又似乎比那更透明些;是柔和的,像最上等的珊瑚,可又比珊瑚多了几分玉的温润。仿佛是造化将一点朱砂,在清冽的泉水里化开了,又蘸着月光,一层一层,极有耐心地染上去的。那薄薄的花瓣,边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细微的起伏,在日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头纤细的、辐射开去的脉络,像是生命的筋络,在静默地搏动。</p><p class="ql-block"> 我痴痴地看着,不觉有些呆了。鼻尖凑近,一股幽香,便丝丝缕缕地渗过来。这香也怪,不像兰桂那样,香气是成阵的,带着宣告似的浓郁。它是“暗”的,是“浮”的。你特意去寻时,它仿佛躲了起来,只有些寒冽的空气;可你不经意间一回神,那清冷的、带着一丝甜意的幽芬,却又盈盈地绕着你,仿佛是从你自己的肺腑里生发出来的一般。古人说“暗香浮动月黄昏”,此刻虽无月,但这“暗”与“浮”二字,真是再贴切也没有了。</p><p class="ql-block"> 我就这样站在树下,忘了时辰,也忘了自己。四周的静,此刻不再显得空茫,反而被这几朵梅的红,和那浮动的暗香,填充得满满的,有了灵魂,有了情意。那些光秃秃的、仿佛已死去的枝干,因了这几点红,忽然都显出一种隐忍的、充满希望的力量来。它们不是死了,它们只是在聚集,在酝酿,将所有的精华与热望,都输送到那一个个精妙的蓓蕾里,然后,在某个寒风最彻骨的清晨,或是某个日光最温柔的午后,“噗”地一声,将那憋了一整个严寒的、红艳艳的笑,绽放在这寂寥的天地间。</p><p class="ql-block"> 这是何等的勇敢,又是何等孤高的风情!它不与春风共谋,不与百花为伍。当群芳在暖风中沉醉、酣眠、做着关于来年绚烂的梦时,它独自醒着,在霜雪里站着,用自己的红,自己的香,与整个僵冷的季节对峙。它不是不知道寒,那薄如蝉翼的花瓣,在风里微微地颤着,可它依然开了,开得那么认真,那么玲珑,仿佛在说:“你看,美,是冻不死的。春的信约,也总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不知站了多久,腿有些微酸了。夕阳的光,已由蜜黄转成了淡淡的金红,给那几朵红梅镶上了一道更柔和、更梦幻的光边,梅的影子,也被拉得长长的,斜印在枯草地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小品。我该走了。</p><p class="ql-block"> 回望那片梅林,在渐浓的暮色里,已有些朦胧,但那星星点点的红,却像一双双含情的、亮晶晶的眼睛,一直望着我,送我走出很远。</p><p class="ql-block"> 归途上,身上那层暖融融的日光已然褪去,晚风起了,吹在脸上有些料峭的寒意。可我心里,却揣着一个暖的、红的、香的宇宙。那一点“红”,已然不是园中花,它成了一粒朱砂痣,不偏不倚,正点在我这个冬日闲人空荡荡的心头。往后的日子,或许仍有许多个灰扑扑的、需要忍耐的时辰,但我想,我大抵是不会再觉得全然枯寂了。</p><p class="ql-block"> 因为心里,已有红梅花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