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有一回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父亲在小区里闲散,父亲痴望着从他身旁快速走过的行人跟我说,他现在最羡慕的是能走路的人。这是他唯一一次称得上吐露心声的讲话。后来父亲病得更重,连坐轮椅都不能,他整日沉默地躺在放在客厅一角的护理床上,眼如枯塘,太阳和灯光都不再能在那里反射出光芒。那时的父亲,心底该是多么无助多么惊恐,死神从地下牢牢抓住他的腿,把他狠命往泥土里拽,父亲张嘴呼救,喉咙里却发不出丁点声音。这情景我在梦里遇到过,恐惧,呼叫,徒劳,疲惫,绝望,挣扎。幸运的是我总能从梦中惊醒过来,在余悸中庆幸不是现实。而父亲的惊恐却是醒着的现实!这分秒逼迫的无望,使父亲迅速消瘦。每当擦拭那身嶙峋瘦骨,我的眼泪便止不住流下,为这副身板曾自由行走生活中时美好幸福的时光。但父亲最终还是惊醒从现实中挣脱而去,摆脱了压迫控制他的惊恐。父亲走后,我们撤走了护理床,将沙发摆回原来的位置。生活看似回复了原样,整齐、有序、安静。可我知道,“从前”再也没有了,父亲书房的书桌还在,桌上的台灯还在,灯下的笔墨纸砚还在,没有父亲,这一切,像是凭记忆画下的图,空寂冷清,如一个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