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台鹧鸪声

龙吟虎啸

读李白诗作文（十三）

配曲 / 《繁华尽梦》

　　暮秋的风卷着会稽山的落叶，掠过若耶溪的水面，带起细碎的凉意。李白牵着那匹枣红色的骏马，踏碎满地残阳，终于望见了远处隐在苍松翠柏间的越王台。石道两旁的蔓草已经泛黄，沾着傍晚的露水，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湿痕，像是时光落在尘埃里的叹息。

“先生，前面便是越王故台了。”十六岁的随行童子阿明牵着马缰，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好奇。

阿明自幼生长在蜀地，随李白漫游江南三载，见惯了亭台楼阁，却从未见过这般透着历史厚重感的古台。

李白颔首不语，抬手拨开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酒葫芦在腰间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里面还剩小半壶绍兴黄酒，酒香混着草木的清芬，在暮色中弥漫开来。他望着那座依山而建的高台，青灰色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台上的断碑残垣隐在暮色里，像极了饱经风霜的老者，沉默地守着过往的秘密。

拾级而上时，鞋底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石阶，仿佛能触摸到千年前的温度。李白脚步放缓，目光扫过石壁上模糊的刻痕，那些残存的文字依稀能辨认出“勾践”“夫差”“破吴”等字样，墨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却依旧透着当年的激昂与豪迈。

“想当年，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吞吴，何等壮哉！”阿明忍不住感叹。他在书坊里读过吴越争霸的故事，此刻站在这古台上，只觉得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仿佛就在眼前。

李白轻笑一声，从腰间解下酒葫芦，仰头饮了一口。酒液醇厚，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却浇不散他心头翻涌的思绪。“少年人只知破吴之勇，却不知繁华过后，只剩一地苍凉。”他望着台下连绵的旷野，暮色渐浓，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与天边的晚霞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宁静的画卷，可这宁静之下，藏着多少兴亡更迭的往事。

一阵风过，带来几声鹧鸪的啼鸣，清越而孤寂，在空旷的古台上回荡。李白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几只灰褐色的鹧鸪落在台边的断柱上，歪着头打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随即振翅飞走，留下几片飘落的羽毛，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落地。

鹧鸪的啼鸣，仿佛打开了时光的闸门。李白的眼前，渐渐浮现出千年前的景象：那时的越王台，绝非如今这般荒草丛生。高台之上，宫殿巍峨，雕梁画栋，覆着金箔的瓦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越王勾践身着锦缎龙袍，腰束玉带，面南而坐，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台下，凯旋的将士们身披铠甲，手持兵刃，脸上带着胜利的荣光，他们的铠甲上还沾着吴地的尘土与血迹，却丝毫不减眉宇间的英气。宫女们身着华服，头戴珠翠，手捧玉盘，款款而行，裙摆扫过光洁的石阶，留下淡淡的香风。殿内丝竹齐鸣，乐声悠扬，与将士们的欢笑声、宾客们的举杯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盛世欢歌。

“大王英明！破吴之后，我越国疆域千里，兵强马壮，当可称霸诸侯！”相国范蠡手持酒樽，高声贺道，眼中满是钦佩与期许。

勾践嘴角含笑，举起酒樽，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浸湿了胸前的锦缎。他望着台下欢庆的人群，心中感慨万千。十年生聚，十年教训，那些卧薪尝胆的日夜，那些忍辱负重的时光，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回报。

他想起在吴国为奴的日子，想起文种献上的“伐吴七术”，想起范蠡训练的死士，想起百姓们勒紧裤腰带支持战事的赤诚，心中既有胜利的喜悦，也有对过往的唏嘘。

“此功非我一人之功，乃百官之力，百姓之福！” 勾践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高台：“今日大宴三日，与民同乐！”

欢呼声此起彼伏，震得台边的松柏都微微颤动。宫女们翩翩起舞，舞姿曼妙，如同九天仙子；乐师们演奏着激昂的乐曲，引得将士们纷纷拔剑起舞，剑影翻飞，寒光闪闪。台上的锦缎、珠翠、金樽、玉盘，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极尽繁华的画面，让人仿佛觉得，这样的盛世会永远延续下去。

然而，时光冉冉，沧海桑田，世事无常，盛衰难料。

李白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落在眼前的断壁残垣上。那些曾经的宫殿楼阁，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中化为尘土；那些身着锦衣的义士，那些如花似玉的宫女，也都化作了历史长河中的一缕青烟。如今的越王台，只剩下荒草萋萋，断碑林立，唯有那几只鹧鸪，依旧在暮色中啼鸣，像是在诉说着当年的繁华与落寞。

“先生，您在想什么？” 阿明见李白久久不语，只是望着远方出神，忍不住轻声问道。

李白回过神，将酒葫芦递给他：“尝尝这江南的酒，是否比蜀地的更有滋味？”

阿明接过酒葫芦，小心翼翼地饮了一口，咂咂嘴道：“醇厚温润，倒是别有风味。只是先生方才所言，繁华过后只剩苍凉，莫非这越王台，也曾有过极为繁华的时刻？”

“自然是有的。” 李白在一块平整的断石上坐下，指尖摩挲着石面上的苔藓：“想当年，勾践破吴归来，于此高台之上大宴群臣，宫女如花，将士如虎，锦缎堆山，玉液满樽，何等热闹。可如今呢？不过是荒台一座，鹧鸪几声罢了。”

他顿了顿，又饮了一口酒，目光中带着几分怅惘，“江山依旧，人事已非。这世间的繁华，就如同这墟台上的花，花开花落，转瞬即逝。夫差曾称霸一方，最终却落得国破身亡的下场；勾践卧薪尝胆，成就霸业，可他身后的越国，终究也没能逃脱盛衰的轮回。”

阿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望着台下的旷野，夜色渐浓，星星开始在天边闪烁，问道：“那先生觉得，人生在世，当如何自处？”

李白轻笑一声，站起身来，张开双臂，感受着晚风拂面的清凉。“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盛衰荣辱，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如学那放浪形骸的酒徒，醉卧山水之间；学那仗剑天涯的侠客，快意恩仇；学那闲云野鹤的隐士，淡泊名利。”

他指着天边的明月，“你看那月亮，千百年来，阴晴圆缺，却始终高悬天际，照亮世人。人生在世，当如这明月一般，坚守本心，不为外物所扰，方能逍遥自在。”

说罢，他再次举起酒葫芦，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意上涌，胸中的豪情与怅然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的心头激荡。他望着眼前的越王台，望着远处的山川河流，望着天边的繁星明月，一时间感慨万端。唤道：“阿明，取笔来。”沉吟片刻，提笔书道：

“越王勾践破吴归，义士还家尽锦衣。

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

写完，他将笔一掷，仰头大笑。笑声中，有对历史兴衰的感慨，有对人生际遇的释然，也有对未来的期许。他知道，这世间的繁华终会落幕，这人生的悲欢终会散去。

诗句朗朗，在空旷的古台上回荡，与鹧鸪的啼鸣、晚风的呼啸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跨越千年的挽歌，诉说着历史的沧桑与人生的感慨。

夜色渐深，凉意更浓。李白牵着马，与阿明一同走下越王台。马蹄踏在石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回望那座隐在夜色中的古台，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仿佛又重新沉入了历史的长河。

“先生，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阿明问道。

李白望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路，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明日我们渡钱塘江，去游西湖，赏三潭印月，饮桂花佳酿，岂不快哉？”

阿明笑着点点头，心中充满了期待。他知道，这位放浪形骸的诗仙，又将带着他，踏上一段新的旅程，去追寻那些藏在山水之间的诗意与自由。

而那座越王台，依旧静静地矗立在会稽山脚下，听着鹧鸪的啼鸣，看着日月交替，见证着岁月的流转，等待着后世的驻足者，来聆听它所承载的千年兴亡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