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一件工作服

沃土

图/文：沃土

美篇号：23434285

我住的单元楼一共八户，我住在最高层。想想搬来也两三个月了，邻里之间总是隔着薄薄的冷冰，相见不识，即便是门对门，也是形同陌路。在这钢筋水泥的隔阂中，人心也都各自被砌得严严实实。

那天厂里加班，进门我便把沾满尘土的工作服随手扔在阳台上，夜里刮大风，大概如扫落叶般把衣服也扫去了。不过，这件衣服在我身上已穿了两月有余，袖口磨出毛丝，胸可还少了三枚扣子。我想也好，扔掉不如刮掉算了。

这样过了几天，我路过小区门口的招领启事小棚，一眼就瞥见那件衣服挂在那里，随风摇摆，似对着我不停地打招呼。

我连忙走过去，像会面老熟人一般亲切。衣服清洗过，变得干干净净，袖口还细细地缝起来，更让我心里滚热的是，衣服胸前竟然钉上了三颗相同的纽扣。谁做的呢，我呆呆站着，和风吹过我的脸颊，我的眼前一片明媚，心里像淌过一条小溪，欢快而愉悦地流动着。

我站在小棚前愣了许久，心想，可能是同单元的邻居吧，一定要找到这个人，好好谢谢他。

此前，我并不注意打量同单元的每一个人，现在不同了，见了面，先是点过头，再笑一声，而且特别注意他们干什么，需不需要我帮助他们。三楼的张奶奶出门总是带着孙子，我看见了，赶忙走上去，扶着她小心地下楼梯；二楼是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总是手牵着手，低声蜜语，我看见了，连忙送他们一个甜甜的微笑；同时上班的工友，我会主动地招呼一声“早呀！”“上班呀！”

这一改变，大家似乎有点惊愕，惊而无措，不过，张阿姨会愣一下笑着回应，年轻情侣也会相视一笑，点头致意。一股暖流渐渐地充溢在楼道，融化了冰凉凝固的气氛。有时张阿姨会塞给我一把青菜，算是施出一份亲热；那对情侣长久出门时，会吩咐我帮忙照看一下他的几盆水仙；三楼的大哥见我加班晚了，偶然会送来一瓶矿泉水。邻里间的亲热有点猝不及防，却又是自然而顺理成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每次路过小区的招领棚，总免不了朝哪里多瞅一眼，甚至逗留一下。

那天，突然看到招领小棚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正踮着脚，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挂在挂钩上，手里还拎着一个针线篮。

是她！一定是这位老人，我连忙上前：“阿姨！是你帮我清洗缝补了这件衣服吧？太谢谢您了，我找您好久了！”

老人愣了一下，看着我，摇着头，说：“小伙子，你认错人啦，我没有给你缝补过这件衣服呀！”

“怎么会呢？你瞧，钉的这三颗纽扣，缝补的袖口，年轻人做不成这样细致活啊。”我肯定地说。

老人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栋楼，说：“我住在三号楼的，闲着没事，就来这儿帮着整理招领的衣物，不过，你这件衣服，可不是我补的。”

那会是谁呢？我十分困惑。

老妇人说：“对了，前几天我看见一个小伙子在这儿缝过衣服，好像就是你的这件，他就住在你们单元楼的一层。”

一层，我想起了，搬来这么久，我还没见过这位邻居呢！他是谁？那间屋子总是安安静静的，好像屋里的人很少出门。

我谢过老妇人，跑回单元楼，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位面色有点苍白的年轻人，身形瘦削，眉间带着一丝病容，他看到我，有些惊讶。我指着自己的工作服，声音有些颤抖，“你好呀！是你帮我清洗缝补了这件衣服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笑着说：“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件衣服是你的呀！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他说着，摇摇头，“我身体不好，天好的时候，才到外边转转，对了，我负责招领小棚的东西，顺便就整理一下。”他看看我，指着我身上的衣服说，“你什么意思呀，有什么要求吗？”

我忙说出自己感谢的诚意，并且说总想当面表达我的谢意。

“是这样啊？”他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啊！”

他面露羞涩，却坦诚地说：“小事呀，没必要的这样呀！”他又说，“自己也是来这里半年多了，很少和邻居来往，那天在招领处看到过你，站了好久，又主动和大家打招呼，就觉得你人好。知道你出门打工也不容易，一件衣服虽然旧了，但缝补一下还能穿，扔掉就可惜了。”

我站着，看着眼前这个弱弱的男人，眼睛有点模糊。我一直以为是友善的长辈们伸出了援手，并不曾想到，是这位被我忽略了存在的邻居，用有点笨拙而真诚的方式，送给我一份温暖。

我主动与人打招呼，原来也是为自己寻找善意的，却不知这一行为，让自己也变成了别人眼中的暖流。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了楼道，抚过他那苍白隐红的的脸颊，也照亮了两颗贴近的心。我伸出手，说：“谢谢你。以后要我帮忙的时候，就叫我。”

他也伸出手。两人紧紧握手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人间的爱从来都是在不经意间表达流露，看似不经意的一个善意，往往藏着最动人刻骨的情感，在意想不到的时刻，给人的却是最深刻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