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又是一年腊八节。</p><p class="ql-block">清晨路过街角粥铺,瞥见小黑板上写着粉笔字“腊八粥”,才恍然惊觉。店里飘出熟悉的甜香,几位老人安静坐着,小口啜着粥。城里的腊八,像一件洗白的旧衣,淡淡挂在日子的寻常角落,形虽还在,却少了那口浓稠暖魄的滋味。</p><p class="ql-block">这淡,却像一层薄雾,让记忆深处的声响越发清晰。不知怎地,竟想起那首几乎遗忘的童谣:“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p><p class="ql-block">声音仿佛也是旧的,带着一丝风钻门缝的呜咽。儿时念着只觉得满口生香,一心盼着过年的热闹。如今再次念叨,“哩哩啦啦”的尾音却像一根细韧的丝线,倏地将我从车马喧嚣的都市,拽回几十年前北风刺骨的故乡清晨。</p><p class="ql-block">那时的腊八,在老家乡下,是件十分郑重的事儿。仿佛一年的收成、日子的甘苦、来年的盼望,都熬进这一锅粥里。一入腊月,风就硬了,刮在脸上像看不见的锉刀。可腊八那天,天还未亮,空气里便已浮起一股暖意——是家家户户炊烟,混着柴火的焦香与粮食的朴厚,软软罩住整个村子,光是闻着这味儿,心便安下一半。</p> <p class="ql-block">粥的来历,听外婆讲过,说是什么古人受苦受难,在腊八得一碗杂粮粥活命。故事早已模糊了,但对食物近乎神圣的感恩,却深深烙进那碗粥的滋味里。</p><p class="ql-block">腊八的主角,永远是母亲。</p><p class="ql-block">前一天晚上,她就开始忙活起来。因为家贫,没什么稀罕物什,红枣是秋日晒在房顶的,紫红透亮,需细细洗净;豇豆、绿豆、黄豆是自家地里收的,粒粒饱满;还有小米、大米、麦仁、红薯,有时问邻居讨来一小把花生。这些都不名贵,却像日子本身,实在,有根。它们分浸在粗瓷碗的清水里,静静吸着水,渐渐饱满起来。煤油灯下泛着润泽的光,像一屋子听话的、待检阅的兵。</p><p class="ql-block">母亲这一夜睡的并不踏实,鸡叫头遍,她便轻手轻脚起身。我常被灶间风箱“呼啦呼啦”的声响唤醒——那是冬日清晨最浑厚的背景音乐。我偷摸爬起来,裹着棉袄,扒在与灶房一墙之隔的矮墙上看她熬粥。火光跳动,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她把吸饱水的“宝贝”们按着性子,一样样次第下进大铁锅里,最倔的豆子先煮,最温顺的红薯后放。长勺在锅里缓慢地、一圈圈搅动,不像在熬粥,倒像完成一场需要极耐心的仪式。</p> <p class="ql-block">水汽蒸腾,弥漫灶间。先是豆类煮开的清香,再是枣子裂开的甜香,最后所有气息交融,氤氲成一种丰饶而安心的暖香。</p><p class="ql-block">母亲熬粥时很少说话,神情有种近乎虔诚的肃穆。我想,她搅动的不只是一锅粥,还有这一年的风雨辛劳,以及对来年光景无言的祈愿。粥熬到最稠时,她会舀起一勺,仔细看浓浆挂勺的模样,脸上才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的笑。那一刻,仿佛整个寒冬都被这锅粥驯服了,暖透了。</p><p class="ql-block">粥成时,天也亮了。第一碗,母亲总是先盛好,端到院里,朝天地、朝我们这个简陋的家,庄重地泼洒一些,说是敬天地祖先,然后才给我们盛。</p><p class="ql-block">粥在粗瓷碗里,稠得化不开。豆米红薯早已不分彼此,熬成深沉的褐红色。捧在手里,沉甸甸,热滚滚,像捧着一小块凝固的、香喷喷的太阳。一口下去,暖意从舌尖涌向四肢百骸,仿佛把积攒一冬的寒气都从毛孔逼了出去。我们“呼噜噜”地喝着,鼻尖冒汗。母亲坐在一旁看我们兄妹三人,自己那碗却不急,只问:“甜不甜?够不够稠?”父亲捧着粥,憨憨地笑着:“甜,赶紧吃,别凉了。”母亲也笑了起来,是那么的开心、满足。</p><p class="ql-block">关于那日的记忆,似乎全是味觉与触觉:粥在口中黏糯滚烫的质感,手心被粗瓷碗烙下的微痛的热,寒风里跑回家捧起碗时涌入肺腑的浓香。没有精致器皿,没有多余言语,只有食物最原始、最磅礴的慰藉。</p> <p class="ql-block">后来当兵来到武汉,虽然城里腊八粥花样繁多,材料更丰,摆盘更精,甜的咸的任选,可不知怎的,总觉得少了什么。它们太“标准”,少了柴火气,少了母亲搅动时沉静的呼吸,少了那份作为“年”之序幕的郑重期待。城里的腊八,像日历上一个寻常符号,是促销的由头,是一碗随时可买、味道恒定的甜点,再不是那个需要全家早起、在寒气与烟火中共同守望的温暖的“开端”了。</p><p class="ql-block">如今,又到了腊八。面前的粥,用料讲究,温度合宜。我慢慢吃着,却再也吃不出那种“沉甸甸的暖”了。忽然明白,这碗粥里少了一味最关键的“材料”——那是母亲在晨光中劳作的背影,是搅动一锅希冀时专注的沉默,是看我们狼吞虎咽时满足而疲惫的眼神。那味料,是回不去的旧时光,是故乡冬晨呛人又暖人的炊烟,是童年里被一碗热粥照得亮堂堂的整个世界。</p><p class="ql-block">粥渐渐凉了。望着窗外繁华都市,却再也寻不回那个灶火通明、粥香浮动、小小的、充满幸福的家。母亲早已不在了,腊八还在,粥也还在,可那个为我熬煮整个寒冬、将最朴素食材化成最深暖意的人,已经永远留在那首歌谣的尾音里了。</p> <p class="ql-block">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