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乡土密码的精神解码</p><p class="ql-block">——读《拐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杨乐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郑晓艳笔下的拐枣,是一枚镌刻着时光密码的乡土印章。当"老虎伍"将褐色的干树枝抛入唇齿,当父亲在竹林里栽下第一株吉勾树,当撤乡并镇的推土机碾过红砖墙,这枚小小的果实始终承载着超越味觉的文化重量。它不仅串联起三代人的生命轨迹,更折射出中国乡土社会的精神图谱。随便说一句,文中的吉勾儿,我老叫“弯捞捞”。不同的方言,蕴含不同的味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味觉的启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老虎伍"递来的枯枝颠覆了孩童的认知。这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校园霸王,此刻化为慷慨的引路人。当他掰开枝桠露出琥珀色的果肉,暴力符号瞬间消解于甜蜜的味觉体验。"吧嗒、吧嗒"的咀嚼声里,阶级壁垒轰然倒塌——原来霸凌者的柔软可以如此具象,就像拐枣表皮褶皱里藏着的甘泉。这种味觉启蒙具有人类学意义,它证明人类最本真的连接往往始于口腹之欲,正如《诗经》中"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原始交换逻辑。</p><p class="ql-block"> 父亲讲述的乾隆赐名传说,为这枚野果镀上皇家标签。当"万寿果"的雅号与"南山有枸"的古语相遇,民间智慧与庙堂文化完成奇妙的和解。这种命名游戏暗合中国人的认知哲学:既要在泥土里扎根,也要在典籍中寻根。父亲种下的不仅是果树,更是将家族记忆植入土地的文化仪式,那些在竹林里追逐落果的岁月,实则是农耕文明代际传承的呈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年轮的切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拐枣树的生长周期恰似一部微型编年史。从父亲手植的第一株幼苗,到被砍伐后重生的新苗,再到校园围墙外的野生植株,每道年轮都刻录着社会变革的印记。当"撤乡并镇"的推土机碾过红砖跑道,这株倔强的植物成为抵抗遗忘的精神堡垒。它的存在本身构成对现代化进程的温柔质询:当混凝土吞噬竹林,我们是否正在失去同大地的脐带联系?</p><p class="ql-block"> 学校打拐枣的场景堪称当代乡村浮世绘。电工长杆与女教师裙裾共舞,男教师攀爬的身影与孩子们的嬉闹交响,这种劳动场景似乎再现了《清明上河图》般的市井生机。拐枣酒在围炉夜话中流转,既是物质匮乏年代的生存智慧,也是乡土社会人情网络的具象表达。 </p><p class="ql-block"> 当"校长发的福利"成为特殊年代的情感货币,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果实的分享,更是集体主义精神的甜蜜结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乡愁的重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者对新一代"手机儿童"的观察充满现代焦虑。当都市霓虹遮蔽雾霭流岚,当虚拟世界取代竹林嬉戏,乡土认同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解构。但吊诡的是,这种疏离反而强化了"山乡孩子"的身份自觉——那些在异乡闻到拐枣香就湿了眼眶的瞬间,实则了文化基因的本能激活。就像普鲁斯特的玛德琳蛋糕,拐枣已成为打开记忆宫殿的秘密钥匙。</p><p class="ql-block"> 结尾"把拐枣留给多情的鸟儿"的祈愿,完成了从个体记忆到生态伦理的升华。当人类逐渐退出山林,这种自我放逐式的守护,恰是对工业文明最诗意的软抵抗。鸟儿的鸣叫将成为新的叙事诗,年复一年地续写人与自然的默契。</p><p class="ql-block"> 其貌不扬的拐枣,终究超越了植物学定义。它是打开乡土的钥匙,解锁被水泥封印的童年,破译藏在方言里的文化密码。</p><p class="ql-block"> 让我们咀嚼这份跨越时空的甘甜,品尝民族的文化DNA。无论叫拐枣、吉勾儿,还是弯捞捞,盛满了土地、亲情的归属。</p><p class="ql-block"> 我感叹:生命的永恒,牢记拐枣的褶皱,与作者同咏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拐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郑晓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家乡山多、树多,馋猫般的小时候。秋末的一天,班上老欺负我们的大高个“老虎伍”,带来一把褐色的干树枝,样子好奇怪,像邋遢的鸡爪子。“老虎伍”竟然掰下一小枝,扔进大嘴,“吧嗒、吧嗒”用力嚼起来,一脸享受的模样。好奇的我们咽着唾沫,围上去,央求他给我们尝尝。“老虎伍”大概忘了欺负我们的蛮劲儿,爽快地分了一大半给我们。</p><p class="ql-block"> 我们学着他的模样,啖下这奇葩的丑树枝。入口,真正的饱满滋浓、醇香甘甜哩!远远胜过秋天地里的公玉米秆、母高粱秆和白白的茅膏草根。这种甜纯粹、醇厚,带着好闻的淡淡清香。我们问“老虎伍”,才知道这是一种叫吉勾的神奇野果,树高,得来不易。他昨天可是费了老大劲儿,才爬上树,采了这儿多。今天全拿学校来了。那树长在陡崖边,可危险呢!</p><p class="ql-block"> 一上午,我们围着老虎伍,满脸地崇拜,叽叽喳喳,分享大大小小的高兴事,仿佛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大家集体遗忘了他欺负我们的事。就连他弓着身子挡住门口,取笑我:“小矮子,钻洞洞!”的伤心事,也完全可以原谅了。</p><p class="ql-block"> 这天“老虎伍”的脸上泛出少见的光泽,眼睛里蓄满柔情。我想,“老虎伍”其实挺好的,有个高个子的同学也满好!奇怪的是,这件事之后,“老虎伍”也不欺负我们了。</p><p class="ql-block"> 我忘不了那份甜蜜,回家问见多识广的父亲,父亲说:“乾隆皇帝也喜欢吃这果果,还赐名‘万寿果’哩。我们吃的可不是它的果实,而是果柄。”我摇头。</p><p class="ql-block"> 父亲说:“不懂没关系,先记着,长大就懂了!”</p><p class="ql-block"> “它像我们人一样也有大名、小名么?”</p><p class="ql-block"> “‘南山有枸’,‘枸’就是它大名吧!如果你们几姊妹喜欢吃,咱们种一棵在竹林里?”我们当然同意。</p><p class="ql-block"> 记忆中,父亲一生的闲暇时间,只做两件事:宠妈妈和爱我们。因为母亲喜欢花,父亲为母亲做了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花盆,摆满老家的院子。因为生了三个女儿,父亲种下满坡向日葵,满园的桃呀、梨呀、杏呀,橘子、柿子、板栗……甚至还种过一棵苹果树。月季花墙在风中氤氲,四季果香养出我们姊妹水果心。</p><p class="ql-block"> 小孩子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直到父亲种的吉勾儿树在竹林傲立,沉甸甸的果实在秋阳里摇啊摇。我们才想起小时候父亲的承诺,其时我已经上初中了。</p><p class="ql-block"> 深秋的竹林,吉勾儿树褪去满树翠绿,只剩下长满果实的黑褐色枝干切割无垠的蓝天。而竹林,也成了小伙伴们蜜甜的果园。成熟的吉勾儿总是善解人意,翩然扑向大地母亲的怀抱。小伙伴们每天在我家竹林里犁了一遍又一遍。</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外出求学。父亲卖掉了这棵大吉勾树,又在原址培了一棵小的。恍惚间,小树开始结果,我们几姊妹忙学业、忙工作、忙小家,都不知道这变故。每次回家,瞥见她在竹林里的身影,嘴里不由自主浸出一份甜。</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中,我的孩子都上小学了。又是秋天,携子回外婆家。第一件事也是去竹林,去看我们的吉勾树,顺便带回一大捧树的馈赠。还有攀树而长的八月瓜也熟了,紫皮白肉,香甜软糯。不过,我们还是喜欢吉勾儿。</p><p class="ql-block"> 几年前,我工作的学校院墙外一株高大的树结满沉甸甸的果,老师们一看,这不就是吉勾儿么!一位好奇的老师问度娘,才知道它还有个耳熟能详的大名:拐枣哩!</p><p class="ql-block"> 秋叶飘零,秋虫长鸣,拐枣正熟,整个校园都是甜的。每天到学校,桌上总有沉甸甸的一束,那是可爱的孩子们拾的。有个同事想用吉勾给老公泡酒。于是我们举全校之力,借来电工用的长杆、长梯。男老师轮流上梯打,女老师和同学们地下拣。竟收获了满满两大筐。大家忙乎着剪下饱满与成熟,再洗净,在秋阳里晾干。每个同学满满的一捧,在操场上吃着、闹着,笑声传得很远很远。</p><p class="ql-block"> 下班时,每个女老师都拎着一袋拐枣回家。大家笑嘻嘻地说:“这是校长发的福利呢!”围炉夜话时,男人手中琥珀色的拐枣酒。这一度是我们学校女教师家属的标配。</p><p class="ql-block"> 只是,随着撤乡并镇的洪流,我们被收编去了不同的学校。那棵拐枣树还在记忆里,倚着红砖的墙,独自葳蕤生春。下面红色的跑道早已失去往日颜色。空寂的教学楼再也迎不来莘莘学子的丰盈与充实。这寂寞的拐枣树哟,你会在某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倏然想起我们不?</p><p class="ql-block"> 又是深秋时节,老妈在电话中说:家里的拐枣熟了!只是这已不是陪伴我们青春岁月的第二株拐枣了。应该是第一株的外孙女,第二株的女儿吧!拐枣树的一生,短暂而辉煌,我们来不及凭吊。</p><p class="ql-block"> 家乡的孩子,喜欢的是小巧的手机和大城市的光怪陆离。他们鲜少出门,连雾霭流岚都离他们远了。虽然生在大山,长在大山,其实早已不是大山的孩子。而我们——这些一辈子属于山乡的孩子,却都过了在竹林里撒欢的年龄,就把拐枣留给多情的鸟儿吧!——鸟儿呀,你们吃吧,尽情地吃吧,记得飞去我家院子,给爸妈唱支感谢的歌。</p> <p class="ql-block">生机勃勃</p> <p class="ql-block">硕果累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