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来时路

冰如梦

<p class="ql-block">《回望来时路》</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1-27</p><p class="ql-block"> 自小是出生在农村的,当然我只能是农村的孩子了。这话说来,指尖仿佛是触碰到一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的旧书,鼻端隐约萦绕着一股尘土与麦秸混合的、朴拙的气息。我的根,是扎在岐山县凤鸣镇资福村的厚土里,而关于生命的最初记忆,则是在那个偎依在母亲怀里般的小村落——温家村的河堡村。</p><p class="ql-block"> 那里的天地是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座旧庙改成的学堂。一至二年级,我便在残留着香火气的殿宇里,把“人、口、手”念得咿咿呀呀。那琅琅书声,是否也是一种献给未来的、稚嫩的祷告?后来,求学之路延伸到了温家村大队这边,上三年级,日子便多了一项固定的功课——来回走路。日复一日,双脚丈量着三、四里的田埂与土路。那是何等纯粹的时光,只觉路旁玉米叶如绿浪翻滚,只觉秋风中新翻泥土与成熟果实交酿的甜香。那条路,是用小小的步子,一寸一寸走出来的童年,质朴而坚实。</p><p class="ql-block"> 待到负笈刘家塬上初中,路程倍增,记忆便化作了一幅在风中奔跑的图景。仿佛身后总有无形的鞭影催促,少年不知疲倦,只顾在风里狂奔。那时的生活也是粗砺的,从家里带的炒面,用滚水冲成糊糊,就着冷硬的馍馍下咽。碗里那些搅不散的面疙瘩,恰似心头那些懵懂而化不开的块垒。啃干馍馍,味道不错是很香的,直到一九八六年,那一碗热腾腾的面片汤,才成了唇齿间无上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然而,少年的路途从未真正平坦。在蔡家坡高级中学,命运陡然生变。因马江中学同学蔡的利用,成了,在蔡家坡高一(6)班,那是一场关于逃亡的梦魇,二十多人的围堵,惊恐如潮水般没顶。墙根下的那个瞬间,求生的本能烧灼着四肢,那个平日里清瘦的少年,竟如猿猴般不可思议地翻越了高墙。多年后,当我再次站在那堵墙下,伸手却连墙头也难以触及。那一刻的怔忡让我恍然:有些力量,只属于那个慌不择路的年纪;有些墙,也只在彼时彼刻,必须去翻越。岁月也许抚平了墙头,却也消磨了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p><p class="ql-block"> 随后的日子,是在惊魂未定中笨拙地寻找自我。在凤翔彪角高中一(六)班上学,在操场上,月光清冷,和八位少年在寒夜里呼喝对打,那是为了壮胆,为了将恐惧化作鼻尖的汗雾,为了在不安的世道里,给自己穿上一层脆弱的武装。直到转入岐山高级中学一(4)班,漂泊的船似乎才找到了港湾,却未曾想,校园亦是微缩的江湖。</p><p class="ql-block"> 为了在这“江湖”立足,我学着面对那些如今看来如同儿戏的恩怨。记得为了摆平与“菜刀帮”的旧隙,我凑足了无数个一角、两毛凑成的共三十五元,摆了一桌酒。推杯换盏间,那些莫须有的仇恨在含糊的笑声中消弭。那是一堂多么悲哀而又现实的课:一个只想读书的少年,却不得不先学会了书本之外的规则。我终于明白,黑白之间并非泾渭分明,要想不被欺凌,有时竟需懂得那“通吃”的无奈法门。</p><p class="ql-block"> 那漫长的几年高中时光,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少年的虚妄,也照亮了现实的沟壑。城乡之间那条宽阔的鸿沟,横亘在心头,那是粮票与商品粮的区别,是身份的烙印,更是无形的枷锁。我们在那枷锁下挣扎,既要与书本搏斗,更要与出身带来的自卑抗争。</p><p class="ql-block"> 如今,隔着三十多年的烟尘回望,那些奔跑的脚步、翻墙的背影、凑钱时的卑微,都已沉淀为生命的底色。我不禁沉思,那段岁月究竟赋予了我什么?我想,它给予的不是书本上的知识,而是一种粗糙的、坚韧的、生于泥土的力气。它让我懂得,路是人走出来的,墙是被逼到绝境时就能翻过去的。它让我在往后的人生里,面对任何沟坎,都能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勇气——既然当初那般都过来了,如今还有什么可怕的呢?</p><p class="ql-block"> 那些贫穷、屈辱与不公,如同粗砺的砂纸,一遍遍打磨着我年少的心。起初是痛的,后来渐渐麻木,最后,竟也磨出了一点温润的光泽。这光泽,名为理解,名为宽容,更是一份对脚下这片土地以及所有挣扎者的、深切悲悯。</p><p class="ql-block"> 夜色深沉如墨,窗外的风声依旧。那些往昔的呼喝与奔跑,都已远去,却又清晰地镌刻在我的骨血里。它们是我来时的路,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全部答案。在这漫长的回望中,我终于与那个清瘦的少年握手言和,满身风雪,亦是满心温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