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窗的变奏

黃東濤（東瑞）

文字 / 东瑞

摄影 /东瑞

红磡码头一带的陆地，伸出了巨人般的两臂，将维多利亚海的一侧收紧了。日日夜夜载客的渡轮缓缓地、小心翼翼地驶入，又仿佛惊恐万分地离岸，好似害怕冲不出陆地的重围，被卡在陆地围起来的海中“湖”搁浅。

汽车开进了海洋。

巨轮驶上了陆地。

汽车入海，因为原先的海已变成了陆地；巨轮上了陆，也许是陆地对本身蚕食和侵占海洋的“猖狂”行径的一份补偿和歉意：就在一个现代化花园新村的中央，我们看到一个大型商场，建成一艘巨轮的模型，引无数路人驻足赞叹。

过往我们只知道尖东等填海区也是向海要土地和空间，一幢幢高楼大厦就这样建立起来，可是那地点远离视野之内，步伐节奏的快速使我们忽略了陆地和海洋相对的变化；如今窗外咫尺之远就上演着“陆地如何进攻海洋”的城市发展历史剧，每一刻都感到了陆地的扩大，海洋的缩小。转瞬又有一个新区诞生。

我忽然感到香港社会的脉搏就在我身旁跳动，香港城市发展的历史，一百年来就在我眼底下匆匆掠过。原来陆地就是这样向海洋发动进攻的。

就在两条巨人之臂的对岸，港岛犹如大大小小的、高低不平的城堡，静悄无声地一列排开。宛然一列城堡的样板，暗示着多少年后，空荡荡的陆地和海洋，也会变成那一座座城堡。

我庆幸于居屋临海，看到了沧海变桑田；我是名符其实的香港繁荣的目击者，真正见着了陆地的扩大，海洋的缩小。岸与岸的距离越来越短了，终于会有一日，报纸刚读两三条大标题，脚刚跷在另一脚，船就靠岸了。

不妨去参观那被“吹”上岸的巨轮吧。它的外型媲美海中任何一艘豪华巨轮，高达几层楼，流线型的身，髹以雪白的颜色；甚至我们在远处就可以看到甲板上吊着几艘救生艇，只是这艘巨轮像是在一次潮水急退时仓惶不及，留在沙滩上的大鲸，永远不能回到海洋了。也许全部竣工之日，船的四周会放些水，造成巨轮仍在海洋中的假象，那也一定蛮有兴味的了。徜徉于巨轮一带，我们会联想起高楼大厦建在海中，巨轮被迫上岸搁浅的趣事，发达城市的哲理也蕴在其中了。

变化令人喜悦，只是我们将离海洋更远了。到目前为止，我们依然不知道窗外那片填海地做什么用途，但愿建一个大广场，使一窗海色，依然能夜夜扑入我家的临海窗。

没有一个朋友不称赞夜里窗外的港岛景色。推开屋门，就看到港岛夜夜在燃烧，有的人甚至怀疑窗外美得不真实，爬到大理石的窗台上，细细加以分辨。记得刚装修好、人未搬进来时，人在屋中，就仿佛置身巨轮之上，屋摇晃，人也摇晃。直到添了家私，注意力放在屋内陈设，方觉只是一个临海屋。

初搬到这屋，每夜兴奋得睡前总要坐在对海窗一会，欣赏那静静流泻热力的夜的港岛。忽想到乘夜游轮看香港夜景，也不过如此。甚至还大大不如静坐在我屋内几个时辰。我们从她的最灿烂时刻，欣赏到她的平淡。八九点的热烈是和午夜过后大大不同的。她从挥霍、喧闹一直到灯光稀落、黯淡……午夜二三时，我常常投去一眼，黑黑的海面只投下几道铜锣湾霓虹灯的光道，红的、绿的、蓝的，一海静悄无声，只等黎明的到来。

绵绵细雨的季节，海上又是雨又是雾，港岛只剩模糊的影子，心头最是郁闷。纵然我们要放眼远望，也茫茫一片，渡轮开到楼下才看得清楚。

最不安的是风球来临的日子。先是一海的沸腾、不安，波涛汹涌，风玩弄着海，海被挑动，愤怒起哄。风也总伴着雨，港岛迷失在茫茫中。如果是在夜晚，那燃烧着的火之岛就像被风吹走了，什么也看不见。暴风雨过去，我们看到的港岛灯火，则像美人垂泪，十分黯然和神伤了。

有时也会想起在其中生活的香港人，大部分都爱上这个小岛，安居乐业到老去，只有极少数人，如同惊弓之鸟和丧家之犬，离开他们曾热爱和自豪过的城市家园，这是多么愚蠢。多少年之后，他们又回来了。

所欣慰的还是风平浪静的日子居多，夜景始终清明。尤其是每年年底，尖东一带的强烈灯火常常把天空变成粉蓝色。农历新年里，烟花奔放，家中窗口被装饰，瞬息万变，美得令人惊心动魄。我盼望尖东的圣诞灯饰依旧，粉蓝的夜色能在节日里再度出现在我的窗口。

变幻无穷的灯火，愿夜夜映照我家的窗。白天里陆地在向海进攻，巨轮被逼上了岸，我深信夜里景色会依旧，月亮和灯光辉映，夜夜仍扑入我家的窗，照着我们这些旧人。

【作者简介】

　　黄东涛，笔名东瑞，香港业余作家。1991年与蔡瑞芬一起创办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迄今，任董事总编辑。著作有《雪夜翻墙说爱你》、《暗角》、《迷城》、《风雨甲政第》、《落番长歌》等近150种，获颁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小小说创作终身成就奖、世界华文微型小说杰出贡献奖、全球华文散文征文大赛优秀奖、2016年、2017年连续两届获金门「浯岛文学奖」长篇小说优等奖等30余个奖项，连续于2020年、2021年荣获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十大新闻人物荣誉。曾经获邀在香港（2011）和金门（2025）举办“东瑞文学展”。目前任香港华文微型小说学会会长、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究会副会长、印华作协海外顾问、国立华侨大学香港校友会名誉会长、香港儿童文艺协会名誉会长、香港侨友社名誉会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