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于勒

亚冰老师

　 其实，人类的悲欢，一直都是相通的。

我写了很多怀旧的文字，我写小时候，我说，那是一个物质贫乏的年代，我说，小时候的冬天很冷，因为没有足够的衣服，我说，那个时候，人都活成了一棵树，似乎永远都买不起一张去远方的车票。

日子似乎变化很大，从前和现在，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可是具体到每一天，似乎也就是那么平淡无奇的走过来，像一只坐在合适温度里的青蛙，

可是，人生的经历终究会累积到一个点，在某一个时刻，让你幡然醒悟，让你看到另外一个一直在眼前你却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世界，让你对你的人生敲骨重组般的重新定义和审视。

同学相聚，她说你认识那谁谁谁吗？他重度抑郁，跳楼了，从学校的教学楼上跳下来了。我一下子沉默了，没有话。我跟年轻的时候不同了，我年轻的时候听到这种消息，一定会受到巨大的冲击和难过，可是这一刻，我成了真空状态，没有难过，没有惊讶，没有惋惜，我在阅历的堆积中慢慢变得宿命。

不需要情节了，在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选择了了断，那应该就是他最优的选择了，他无路可走了。

我低下头吃了一口饭，我同学说哎呀一大家子天都塌了，他弟弟他妹妹为了他上大学两个人齐刷刷的退学了，这俩本来也是能考上大学的，还有俩孩子，父母都在，这可怎么弄？

短短几句话，一个人的一生就道尽了。出生于贫困家庭，聪明好学有理想有抱负，90年代考进大学，捧上了铁饭碗，有了一份让人羡慕的职业，纵然艰难可是也完成了成家立业。到这一步，应该是他人生最辉煌最踌躇满志的时刻了吧？

可是，接下来，这人情债是要还的。

他的父母在他走上工作岗位的那一刻，应该是觉得他们苦难的生活要结束了吧？他的弟弟妹妹在放弃自己的那一刻应该是相信他们的哥哥能够给他们一个美好人生的吧？他在接受弟弟妹妹退学的那一刻，应该是认为自己有能力和信心给他们托底的吧？但是他不知道，当他肩上扛着父母，手里握着妻儿，承担着传宗接代的责任，欠着弟弟妹妹永远还不清的人情债一穷二白的来到这个繁华都市落脚的时候，他已经没有机会抽到命运的上签了。

我似乎变得消沉，有年岁的原因吧，这个年纪终究不再血气方刚，可是更多的，是因为看到了真正的过去，那不是我曾经看到的样子。我听到同学说以前上学的时候带了饼和咸菜一吃就是一个星期，没有别的菜，我很震惊，震惊且难过，这都是我的玩伴，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想起了小学的时候我的一个同学的妈妈拿饼要跟我换月饼给她小孩，我不喜欢吃月饼，就给她了。时隔了40年，这一刻，我眼泪下来了。我庆幸，那个时候，我把那块月饼给她了。

我珍惜了近半个世纪的那件精美瓷罐，它有一天就这么没有预期的破碎了，再一看，里面一大片都是咯咯癞癞的粗糙陶土，这个世界，跟我曾经看到的和期待的，不一样。

我不是没有经历过更加的贫困，我毕业的那年跟我的一个同学去一个村庄的小学，在那里待了20多天，没有一顿肉，我每天都以为下一顿就会有肉了，可是没有。那种高浓度的贫困，因为经历的时间不长和我心智的不成熟，早已被稀释的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一个小时侯可以时常吃到午餐肉，可以喝到牛肉汤，可以吃到带包装的糕点的人，并没有资格谈贫困，在当年那已经是一个小康人家了。

苦难因为我的反应迟钝放过了我一马，在那样的日子里，对于真正的贫困，以及贫困带来的一系列的灾难性的后果，我并没有切身的感同身受。我从没有预期有一天我能够理解真正的贫困究竟是什么，我一直以为，我对那个物质贫乏的时代体会足够深刻。

那个跳了楼的人，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也许曾经见过，也许素未谋面，但是人物是那么熟悉。这个相同的剧本，从小到大，我看到过很多，在课文里，在小说里，在我以为与现实隔离的地方，在我以为与当今不同的年代，但其实，它们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像穿越时空的轮回，一集一集如此雷同却又毫无关联的在时光的隧道里来来回回的巡演，一样的惨烈，一样的悄然。

他的弟弟，在他走后，也患上了重度抑郁，他经常说，我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他怎么就死了呢？

（我选了一张色彩鲜艳的图做了封面，我已经到了需要靠外在的浓烈来鼓舞内心的年纪。这个世界上真的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可是，经历过人间真相之后的热爱，是那个被打碎又粘接的精美瓷罐，形状还是那个形状，却已到处都是裂痕，再也没有了原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