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年味）腊八粥里的时光

暮雨清秋

文字：暮雨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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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风, 带着祝融峰的清冷还有衡山山野的草木味道，吹过南岳古镇临街屋子屋檐下挂着的风肉，吹过麻石集市里大庙前门街的热闹声响，也吹过巷口跑着的孩子们冻红的脸蛋。在这满是古镇烟火气息的风当中, 小时候的腊八节，总会让我想起那碗从记忆深处飘来的腊八粥，总会让我想起藏在粥香里、带着衡山温度的旧时光。

那时候，日子比较慢，节日的氛围酝酿得也比较长久。一进腊月，祖父留下的那只旧铁箱会被母亲从灶房搁板上拿下来, 这铁箱是祖父早些年在衡州做南岳云雾茶生意时带回来的，铜扣磨得发亮，箱体有着淡淡的岁月留下的痕迹，里面藏着平时舍不得吃的谷豆干果。我总是欢快地跟在她后边，看着她小心地打开箱子，拿出衡山高山糯米、本地赤豆、后山山花生，还有祝融峰下晒得松软的红枣、湘莲, 以及后山收来的野生板栗仁，每一样都择得干干净净。妈妈说, 大庙旁边古井里的清水，要用它泡这些食材一整夜，才能熬出南岳人最喜爱的软糯绵密，于是我主动去帮忙，把一颗颗谷豆在清凉的井水里洗净，看着它们在水里慢慢展开、微微膨胀，好像吸足了衡山的灵气，偷偷酝酿着岁末的欢喜，就连古镇的日子, 也跟着有了软软的期望。

腊八节的早上，天还没怎么亮，祝融峰山顶有薄薄晨霜，古镇青石板路有一层凉凉水汽, 这时候厨房里有热闹的声音。灶膛里烧着从衡山后山捡来的枯枝, 火苗窜来窜去，把母亲的脸都照红了，也让整个青砖黛瓦的屋子暖和起来，那只用了很多年的粗砂锅，装着泡透的本地食材，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赤豆红、糯米白、湘莲玉白还有板栗浅褐, 在锅里交织成一幅暖暖的画面。蒸汽顺着锅盖缝儿一丝丝冒出来，带着谷豆醇厚、红枣清甜和板栗绵香，飘满屋子, 连窗棂都浸着淡淡的暖香，我赖在灶台边，小手扒着温热的锅沿，闻着越来越浓的香味，肚子早就咕噜咕噜地叫起来了, 眼睛却舍不得离开那锅咕嘟咕嘟煮着的粥。

小馋猫，着什么急, 妈妈笑着埋怨，手里的长勺不断地、轻轻搅拌着锅里的粥，就怕糊了底，那粥的香味，是五谷杂粮最朴实的芬芳，祝融峰红枣的清甜、后山板栗的糯香掺和在里头，还有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柴火味，那是衡山枯枝和古井清水熬出来的专属于南岳的味道，浓厚温和，是现代厨具都模仿不了的人间烟火，我眼巴巴地看着咕嘟咕嘟响的砂锅，特别希望时间能快点过去，直接到掀开锅盖的时候。

等灶火渐渐变小，粥香浓郁得都散不开的时候，母亲就笑着掀开了锅盖，白雾呼呼地冒出来，把眉眼都弄模糊了，等雾气没了，金琥珀色的粥汤里, 薏米开花，莲子酥了心，板栗仁炖得软软的，赤豆融在汤里，每一粒食材都煮得正合适。用古镇人家常用的蓝边碗，母亲盛出满满一碗，瓷碗贴着掌心, 暖和直接传到心底，我没空管烫不烫，捧着碗大口喝了一大口。稠稠的、糯糯的，高山糯米的绵密、赤豆的沙软、红枣的清甜、板栗的回甘, 各样味道在舌尖上散开，从喉咙暖到胃里，又一点点漫到四肢百骸。那时候，连指尖脚趾都裹着暖暖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就是衡山脚下比较幸福的孩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前边，喝着粥，桌上还放着一小碟母亲腌的衡山盐浸藠头, 那藠头爽脆还咸鲜，正好能解甜粥的腻。父亲会说起腊八节的传说，还会讲讲南岳大庙里那口千僧锅的故事，说腊八这天，庙里的师父会用古井水煮满满一锅福粥, 分给来来往往的香客游人，喝上一碗，便岁岁平安、事事顺心。母亲就会念叨着过年的安排, 像是扯布做新衣、炒衡山瓜子花生、扫屋除尘，还有准备敬奉家宅神位的供品，说着说着，就会盛出一碗熬好的粥，让我端到隔壁邻居家去, 古镇里腊八，有着换粥福的习俗，邻里之间互相送一碗热粥，沾沾彼此的福气，这么一来，日子也就跟着热闹起来。屋外，古镇巷陌之中，祝融峰的山风正轻轻吹着，寒风十分冷，而屋里头，炉火暖烘烘的，粥散发着阵阵香味，匙碗轻碰的声音和家人的笑声一起回荡, 满是安稳和甜蜜，衡山脚下熬的这碗腊八粥，不但暖了肚子，更暖了心，它好像祝融峰的朝阳，悄悄把古镇的年味儿唤醒，向人们说着，团圆的日子，马上就到了。

当下，生活节奏变快了，超市里随时能买到包装精美的腊八粥，食材各种各样, 可总觉得味道缺了点什么，所缺的，是等着食材慢慢泡发的那份耐心，是母亲在衡山柴火灶前忙活的身影，是父亲说起南岳腊八习俗时那温和的声调，是大庙古井清水的清凉，是衡山枯枝慢熬出来的香浓，还有南岳古镇里邻里相互送粥福，一家人围坐桌前的团聚和温馨。

又是一年腊八到，祝融峰的风还吹过南岳古镇青石板巷, 大庙旁的古井还是凉凉的，巷口香烛铺的祈福香，还搀和着淡淡的粥香在风中飘。老人们早早去大庙祈福, 回来时手里总握着一把祈福香，巷子里到处充满着香火气和粥香混合的气味，我可能再也喝不到小时候那样一碗粥了，可是祖父那只旧铁箱，还静静地放在老家灶房的搁板上, 只是母亲没了，我照着她，用衡山高山糯米和古井水把食材泡上，煮一锅热粥, 端到隔壁邻居家，帮她延续古镇粥福。那有着衡山柴火味道、古井清凉味道，还有亲情和邻里情味道的粥香，早就深深印刻在我的记忆里面，变成我心里最温暖的基础色。不管走了多远，不管生活有多忙碌，它都在提醒我，总有南岳古镇那股人间烟火味儿，还有一碗腊八粥的暖和, 在衡山脚下等着我。它始终香甜，始终暖和，始终把我拉向这片老家, 而母亲的模样，就藏在这粥香味儿里头，从来没离开过。